答应做陈维民“眼线”之后的第三天,林知夏第一次向他汇报。
那天下午没课,她去了经济系楼四楼,敲响了那扇她以为自己再也不想敲的门。陈维民还是那副温和慈祥的样子,穿着深色夹克,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笑眯眯的,看起来就像一个邻家老爷爷。林知夏在心里把“邻家老爷爷”这个词划掉,换成了“老狐狸”,然后在他的对面坐下来,把笔记本打开,做出一个认真汇报的姿态。
“陈教授,这几天陆时寒的状态不是很好,”林知夏说,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个秘密,“他睡眠很差,凌晨两三点还在发消息。昨天在图书馆看到他,眼睛下面青了一大片,咖啡一杯接一杯地喝。”
这段话里每一句都是真的。陆时寒确实睡眠很差,确实凌晨发过消息,确实眼睛下面有青色,确实咖啡喝得很凶。林知夏只是把这些事实按照她想呈现的方式组织了一下,没有添加任何虚假的内容。
陈维民叹了口气,表情里满是心疼:“这孩子就是不注意身体。你还观察到什么了?”
“他最近好像在查一些旧资料,”林知夏做出一个犹豫的表情,像是在考虑该不该说,“他在图书馆借了很多十年前的经济学期刊合订本,还有一些系里的旧档案。我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但他翻那些资料的时候表情很严肃,像是发现了什么。”
这段话里也有一部分是真的——陆时寒确实在图书馆查过一些旧资料,但不是为了找陈维民的把柄,而是为了写另一篇论文。林知夏把时间线稍微调整了一下,让这些正常的学术行为看起来像是在进行某种秘密调查。陈维民的反应如她所料——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还跟什么人接触比较多?”陈维民问,语气很随意。
林知夏的心跳微微加速,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主要还是跟我在接触,”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害羞,“他不太跟别人说话。哦对了,音乐系那个周晚棠学姐来找过他一次,好像是因为校庆演出的事,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这是她和陆时寒、周晚棠三人商量的策略。周晚棠主动出现在陆时寒身边的频率不能太高,否则会让陈维民觉得她太刻意。但同时,周晚棠也不能完全不出现,因为她作为陈维民的“眼线”,需要有合理的理由向陈维民汇报“进展”。所以三个人达成的共识是:周晚棠每周跟陆时寒“偶遇”一两次,每次说几句话就走,不深入交流。周晚棠向陈维民汇报的内容也会经过筛选——她会告诉陈维民陆时寒的一些表面状态,但不会透露任何关于赵叔材料、张屿嫌疑、以及他们和陈维民周旋的真实计划。
陈维民听到“周晚棠”三个字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林知夏不知道他是真的没有反应,还是演技太好。她只知道,在这场信息战中,她不能假设陈维民对任何事不知情,也不能假设他对任何事都知道。她要在信息的迷雾中摸索着前进,每一步都踩在前一步的脚印上,小心地不让自己掉进任何陷阱。
从陈维民办公室出来之后,林知夏去了图书馆。陆时寒在三楼靠窗的位置坐着,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英文原版书,但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没有在看书,他在等她。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他问了周晚棠,我说她来找过你两次,说了几句校庆的事就走了。他没有追问。”
陆时寒点了一下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笔记本上,把一个单词“truth”照得很亮。林知夏盯着那个词看了几秒钟,心想这大概不是一个巧合——陆时寒把笔记本翻到那一页,把那个单词放在阳光最容易照到的地方,也许是在提醒她自己,也许只是在提醒他自己。
“张屿那边有动静吗?”林知夏问。
“他昨天去陈维民办公室待了一个多小时,”陆时寒的声音很低,“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林知夏的神经立刻绷紧了。张屿去找陈维民,待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这意味着什么?是陈维民在给张屿施加压力,还是张屿在向陈维民汇报什么,还是这两个人之间出现了裂痕?
每一个可能性都值得深挖。
“你能不能想办法跟张屿聊聊?”林知夏问。
陆时寒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我不是没有试过。论文被撤稿之后我找过他一次,他的态度是‘我帮不了你,你自己想办法吧’。”
林知夏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张屿的这个态度有两种解释:一种是他在故意保持距离,因为他是那个在背后搞鬼的人,不想跟陆时寒走得太近以免暴露;另一种是他知道自己被当成了靶子,对他造成了威胁,所以他不敢跟陆时寒有任何牵连。这两种解释导向完全不同的行动方向,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赵叔的材料里,有没有关于陈维民和张屿之间关系的记录?”她问。
陆时寒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进电脑,打开了一个文件夹。林知夏认出了那是赵叔材料的扫描件,她拍了几十张照片,陆时寒把它们全部整理归类,做了索引和标签,查起来方便了很多。他点开一个标着“关系网”的文档,里面是赵叔凭记忆整理的一份人际关系图,记录了陈维民在系里的人际网络,包括他拉拢过的人、排挤过的人、利用过的人,以及他试图建立联盟但没有成功的人。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赵叔用铅笔写了一个名字——“张屿(?)”。名字后面打了一个问号,期是五年前,那时候张屿大概刚上大学。赵叔为什么会把张屿的名字写在陈维民的关系网里?一个刚入学的新生,和一个已经在系里扎多年的教授之间,能有什么交集?
林知夏把那个问号放大了很多倍,盯着看了很久。
“赵叔可能知道些什么,”她说,“但他不确定。”
“我去问他。”陆时寒合上了电脑。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出了图书馆。外面的风比上午小了一些,但还是很冷,林知夏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陆时寒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挡着风。林知夏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但她选择相信他是。
去知旧书店的路上,林知夏注意到一个穿着黑色棉服的人一直在他们后面,距离大概七八十米,不急不慢地跟着。她的后背一阵发凉,抓住了陆时寒的袖子。陆时寒偏头看了她一眼,顺着她的目光往后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别回头,”他说,声音很低,“继续走。”
他们加快了脚步,在黑棉服跟上来之前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七拐八拐,从另一个出口绕到了知旧书店的后门。赵叔正在后门的小院子里修理一把旧椅子,看到他们从后门进来,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放下锤子,把他们领进了书店里面。
“有人在跟踪你们?”赵叔关上门,上门闩,表情严肃起来。
陆时寒点了一下头:“从学校跟出来的,不确定是不是陈维民的人。”
赵叔的脸色变了变,但他没有表现出惊慌。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然后回到桌前,给两人倒了茶。茶还是那么浓,那么苦,林知夏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赵叔,”林知夏放下茶杯,直接问了,“您之前在关系图里写了张屿的名字,还打了一个问号。您是不是知道他和陈维民之间有什么不一般的关系?”
赵叔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喝了一口茶。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
“大概五年前,”赵叔开口了,声音很慢,“我在这条街上经营书店的第二年。有一天晚上,已经很晚了,我看到一个人影从巷口匆匆走过。那条巷子前面是个死胡同,不会有人半夜往里走。我觉得奇怪,就跟出去看了一眼。”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晚上的细节。
“那个人是张屿。他那时候应该是大一或者大二,我记得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陈维民的车旁边,两个人说了很长时间的话。我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张屿的表情我记得很清楚——他不像是在跟老师说话,更像是在跟一个债主说话,低着头,弯着腰,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很小的形状。”
林知夏的手指攥紧了茶杯。
“后来呢?”她问。
“后来张屿上了陈维民的车,车子开走了。我以为是正常的老师送学生回宿舍,没有多想。但后来我又看到过好几次类似的情景——不是在晚上,就是在人少的角落里,张屿和陈维民总是单独见面,张屿总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陈维民总是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那种关系不像是正常的师生关系,更像是——某种依附关系。”
林知夏和陆时寒交换了一个眼神。
如果赵叔的观察是准确的,那陈维民和张屿之间的关系就远比“师生”要复杂得多。陈维民可能在张屿刚入学的时候就盯上了他,用某种方式把他变成了自己可以掌控和利用的人。而这次陆时寒论文被撤稿的事件,如果真的是张屿在作,那张屿未必是主谋,他更可能是一枚棋子——陈维民手上一枚听话的、好用的、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赵叔,您这些观察,有记录吗?”林知夏问。
赵叔摇了摇头:“我只是一个开旧书店的老头子,又不是侦探,哪会想到要记录这些东西。但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除了时寒。”
林知夏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有记录就意味着这些信息在法律意义上毫无价值,它只能作为他们分析局势的参考,不能作为指控陈维民的证据。但他们至少得到了一个重要的方向——如果能把张屿从陈维民的棋盘上剥离出来,让他意识到自己不是棋手而是棋子,也许他会愿意说出真相。
“我想找张屿谈一谈。”林知夏忽然说。
陆时寒立刻皱了眉:“不行。”
“为什么?”
“太危险了。张屿现在是什么心态我们不知道,如果他还是忠心耿耿地站在陈维民那边,你去跟他说这些,他会立刻告诉陈维民。到时候陈维民就知道我们已经查到了多少东西,他会加速销毁证据,甚至可能对赵叔不利。”
林知夏知道陆时寒说的有道理,但她不甘心。张屿是整件事的关键节点,他身上很可能系着解开所有谜团的钥匙。如果不接触他,他们就只能在外围打转,永远碰不到核心。
“那换个方式,”林知夏想了想,“不要直接问他。我假装在替陈维民工作的过程中,不小心跟他建立了某种联系,然后通过那种联系慢慢接近他。”
陆时寒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忧,有无奈,也有一种“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固执”的认命。
“你先告诉我,你打算怎么‘不小心’跟他建立联系。”他说。
林知夏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了一张照片——那是她上次在经济系楼拍的小会议室门口的告示牌,上面写着“经济系研究生学术沙龙,本周五下午两点,主讲人:张屿,题目:区域经济韧性的空间异质性研究”。
“周五下午,我去听他的讲座,”林知夏说,“作为中文系的学生,我去听经济系的讲座,这个行为本身就足够引起他的注意。讲座结束后我可以问他一两个问题,既能展示我的‘学术兴趣’,又能在他面前刷存在感。之后我再以‘在帮陈教授做一些事’为由,跟他保持联系。”
陆时寒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线条分明的轮廓切割成了一明一暗的两个部分。林知夏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到一个词——刀削斧劈。这个词语用来形容一个人的脸部线条时,通常是在夸对方长得好看,但此刻她用它来形容陆时寒的脸,想到的不是好看,而是一种冷硬的、不容更改的决绝。
“你要答应我几件事,”陆时寒终于开口了,“第一,不要单独跟张屿去任何私密的地方。第二,不要跟他讨论任何关于论文撤稿的事。第三,如果他问起你跟我是什么关系,你就说你是我学妹,帮我查过一些文献。第四——”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林知夏的眼睛上。
“第四,如果你觉得任何地方不对,立刻给我打电话,不要犹豫。”
林知夏点了点头。
“第五,”陆时寒的声音低了下去,“不要让自己受伤。”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到像是在说一个怕被别人听到的秘密。赵叔坐在旁边,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像一个不存在的人一样,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很小的影子,把所有的空间都留给了这两个年轻人。
林知夏看着他,眼眶又酸了。她最近在他面前变得太容易掉眼泪了,这让她觉得自己很没用。但她控制不住——陆时寒用那种声音说“不要让自己受伤”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像一个被挤破的橙子,所有的汁水都涌了出来,甜而酸,满手都是,擦都擦不净。
“好。”她说,声音有些哽咽。
赵叔清了清嗓子,把两个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如果你决定去找张屿,我这里有一个东西可能用得上。”他从文件盒里拿出一个旧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纸条,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到几乎不可辨认。林知夏凑过去仔细辨认了半天,才读出来——“张屿,我知道你帮陈维民做了什么。如果你不想被人知道,周五晚上八点,老地方见。”
“这是什么?”林知夏抬起头看着赵叔。
“两年前有人塞进我门缝里的,”赵叔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我不知道是谁放的,也不知道那个‘老地方’是哪里。但这个名字和这个语气,让我觉得放纸条的人可能知道些什么。”
林知夏的心跳再次加速。两年前就有人在关注张屿和陈维民的关系,甚至用“我知道你帮陈维民做了什么”来威胁张屿。那个人是谁?他知道了什么?他后来有没有把那些“知道”的东西公之于众,还是也被某种力量压了下去?
“这张纸条我可以拿走吗?”林知夏问。
赵叔点了点头。林知夏把纸条小心地夹进了笔记本里,然后在心里列了一个新的待查清单——查清楚两年前有没有发生过针对张屿或者陈维民的举报或爆料,不管是在校内的BBS上还是在校外的学术论坛上。如果有,那说明陈维民和张屿之间的关系在两年前就已经被某些人注意到了,而那些人可能手里还掌握着更多的证据。
从知旧书店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那条跟踪他们的黑色棉服没有再出现,但林知夏不确定是真的没有人跟踪,还是对方换了更隐蔽的方式。她走在陆时寒旁边,把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把脸藏在帽子的阴影里,不想让任何可能存在的镜头拍到她的表情。
“周五下午的讲座,你真的要去?”陆时寒问。
“去。”
“我陪你去。”
“不行,你去了张屿会紧张,状态就不自然了。”林知夏的态度很坚决,“我一个人去,你在外面等我。讲座大概一个小时,结束后我跟他说几句话就出来。”
陆时寒没有再说好还是不好。他只是在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把手里那杯一直没喝的咖啡递给了林知夏。咖啡还是热的,是他在路上买的,林知夏之前没有注意到。
“晚上还要写报告,喝点提神。”他说。
林知夏接过咖啡,热气从杯盖的小孔里冒出来,在她的脸前形成一小片温暖的雾。她透过那片雾看着陆时寒,他的脸在雾气中变得模糊而柔和,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平了,只剩下温柔的轮廓。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陆时寒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
林知夏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大道的尽头。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路面上缓缓流淌,最后融入了远方的黑暗。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拿铁,甜度刚好,是她喜欢的口味。她不知道陆时寒怎么知道她喜欢喝什么咖啡,也许他观察过,也许他只是碰巧买对了。她不想知道答案,因为不管是哪种可能性,都足以让她的心跳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保持在危险的高位。
她抱着那杯咖啡上了楼。苏晚已经在宿舍了,看到林知夏手里的咖啡,鼻翼翕动了两下:“拿铁?”
“嗯。”
“不会又是陆时寒买的吧?”
林知夏没有回答,但她的脸回答了。
苏晚捂住口,做出一副心脏病发作的样子:“林知夏你能不能别用那种表情晒幸福?我又不是没有谈过恋爱,你至于吗?你那个表情就像一个饿了三天的乞丐突然看到了一桌满汉全席,眼睛都在发光。”
林知夏笑了,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她有一个加密文档,专门用来记录这件事的进展,每天更新,从不间断。今天的新增信息包括:陈维民对周晚棠的提及没有表现出异常反应(这可能有几种解释,需要进一步分析);张屿和陈维民单独见面,张屿出来时脸色不好(需要了解会谈内容);赵叔五年前的观察(张屿和陈维民之间存在某种依附关系);两年前的匿名纸条(有人在关注陈维民和张屿的关系,可能掌握更多证据);周五下午张屿的讲座(接近他的机会)。
她在每个条目后面都标注了下一步行动:继续观察陈维民对周晚棠的态度,想办法了解张屿和陈维民的会谈内容,查找两年前是否有过针对陈维民或张屿的举报或爆料,准备周五下午的讲座。
写完最后一行的,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苏晚已经洗漱完毕躺到床上,正在刷手机。林知夏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让冷风吹在脸上。窗外梧桐大道的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了一条发光的河流,从校园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看不到尽头。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条威胁短信。发短信的号码她已经拉黑了,但她没有删掉那条短信。她又翻出来看了一眼——“林知夏同学,有些事你不该手,有些人不该靠近。为了你好,劝你到此为止。”
她把短信截了图,存在了加密文件夹里。然后她给陆时寒发了一条消息:“你查过那个号码了吗?”
陆时寒的回复来得很快:“查了,是不记名的预付费卡,上个月激活的,用了三天就扔了。追踪不到。”
林知夏盯着那行字,心里沉了一下。这么专业的手段——不记名的电话卡,用了几天就扔掉,不留任何痕迹。这不是一个普通学生会做的事,甚至不是一个普通的教授会做的事。这更像是一个习惯性的、知道怎么在暗处纵一切的人的手笔。
她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天花板的一角延伸到另一角,像一条涸的河流。她盯着那条裂缝,想象着自己顺着它慢慢爬行,爬过整片天花板,爬到裂缝的尽头,看看那里到底藏着什么。
她不知道裂缝的尽头有什么,但她知道,如果她不去找,就永远不会知道。
周五很快就到了。
林知夏下午一点半就到了经济系楼。张屿的讲座两点开始,地点在三楼的小会议室,就是她上次远远观望张屿做报告的那个地方。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毛衣,黑色的阔腿裤,头发披着,化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妆,看起来既不像精心打扮过,又比平时的她稍微好看了那么一点。她想在张屿面前留下印象,但又不想让他觉得她是在刻意取悦他,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握好。
讲座开始前五分钟,她走进了小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十多个人,大部分是经济系的研究生,还有几个看起来像高年级本科生。张屿站在投影幕旁边调试电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整个人看起来练而自信。林知夏在倒数第二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到空白的一页。
两点整,讲座开始。
“各位好,我是张屿,金融系大四。今天跟大家分享的是我的一篇工作论文,题目是《区域经济韧性的空间异质性研究》。”张屿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很清楚。他翻到第一页PPT,开始介绍论文的研究背景和意义。
林知夏一边听一边记笔记,但她记的不是论文的内容,而是张屿的演讲风格、他面对提问时的反应方式、他跟在场其他人的互动模式。她在观察一个人类的样本,而不是在听一个学术报告。她注意到张屿在讲到自己的研究贡献时,下巴会微微抬起,嘴角会浮现一丝满意的弧度;他在被问到不好回答的问题时,会用“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但我需要更多时间思考”来拖延,同时快速地在脑子里寻找答案;他面对研究生时态度不卑不亢,但面对本科生时会多出一些居高临下的味道。
这些都是在普通环境下不会暴露的、一个人真实的样子。
讲座持续了大概五十分钟,包括提问环节。林知夏没有在提问环节第一个举手,那太显眼了。她等了两三个人提问之后,才慢慢举起了手。
“那位同学。”张屿看到了她。
林知夏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学长好,我是中文系大二的林知夏。你的论文里提到了空间溢出效应的测度问题,我不太懂经济学,但我想问一个问题——这种空间溢出效应,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下会不会有不同的表现?比如,文化差异会不会影响经济政策的溢出效果?”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这是一个非专业的问题,甚至可以说有些外行,但它巧妙地跨越了经济学的边界,触及了文化地理学的领域。张屿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些意外——大概是没有想到一个中文系的学生会来听他的讲座,而且问了一个不算差的问题。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张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目前的模型没有考虑文化因素,但你说的这个方向确实值得探索。经济学的很多研究都假设人类行为是理性的、同质的,但实际上文化差异造成的异质性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大。”
林知夏笑了笑,坐下来,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他注意到了我。”
讲座结束后,张屿被人围住了。几个研究生围着他讨论论文的技术细节,还有人在问他要PPT的文稿。林知夏没有急着上前,她在座位上又坐了几分钟,假装在整理笔记,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走到张屿面前。
“张屿学长,”她说,“刚才那个问题可能问得太外行了,不好意思。”
张屿摇了摇头:“不会,你提供了一个跨学科的视角,很有启发。你是中文系的?怎么会对经济学感兴趣?”
林知夏笑了笑,那个笑容被她精心设计过——不张扬,不谄媚,带着一点点害羞和一点点真诚。
“我最近在帮陆时寒学长查一些资料,”她说,声音很自然,“查着查着就对经济学产生了一些兴趣。正好看到你今天有讲座,就想来听听。”
张屿的表情在听到“陆时寒”三个字的时候微微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林知夏一直在盯着他的脸,本不可能捕捉到。他的眉头动了动,嘴角往下撇了不到一毫米,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的表情。
“你在帮陆时寒查资料?”他问,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闲聊。
“嗯,他的论文不是被撤稿了吗,他想找一些原始文献来证明自己的数据没有问题。我帮他查了一些。”林知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不痛不痒的小事。
“你查到了什么?”张屿的语气还是那么随意,但林知夏能感觉到底下的那弦绷紧了。
“没什么特别的,”林知夏耸了耸肩,“就是一些基础文献。反正我一个中文系的,也看不懂那些数据模型,能给学长的帮助有限。”
张屿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让林知夏的心跳瞬间加速的话:“陆时寒这个人,你最好离他远一点。”
林知夏做出一个意外的表情:“为什么?”
张屿看着她,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下面的话。几秒钟后,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现在身上背着学术造假的指控,虽然还没有定论,但你要是跟他走得太近,对你不好。你一个中文系的学生,没必要卷到这种烂事里去。”
林知夏在心里快速分析着张屿的这段话。他是在“保护”她,还是在“离间”她跟陆时寒的关系?如果是前者,那他可能真的认为陆时寒有问题,不想让一个无关的人被牵连;如果是后者,那他就是在试图切断陆时寒的一个信息来源,让陆时寒失去帮手。
不管是哪种可能,张屿对陆时寒的态度都远不是同门师兄弟之间应有的友好和信任。
“谢谢学长关心,”林知夏笑了笑,“我会注意的。”
她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张屿一眼,他正站在投影幕旁边收拾东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像一个正在思考什么重要问题的人,手上在做的事情只是机械的本能。
林知夏走出会议室,下了楼。陆时寒果然在楼下的银杏树下等她,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指间夹着一烟,没有点。他看到林知夏出来,把那烟折成两截扔进了垃圾桶。
“怎么样?”他问。
“他注意到了我,”林知夏说,“而且他让我离你远一点,说你现在身上背着学术造假的指控,我跟你走得太近对我不好。”
陆时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觉得他可能不知道陈维民在利用他,”林知夏说出了一个她一直在想的判断,“他的反应不像是一个在背后纵一切的人,更像是一个被人推到前台、执行指令、但对整体局势不太了解的执行者。他知道的事情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少。”
陆时寒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思考,也有一丝林知夏看不懂的东西。
“你的判断和我的一样,”他说,“张屿不是主谋,他是工具。”
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风吹得满地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声音在同时说话。林知夏听不清它们在说什么,但她觉得那些声音在告诉她一件事——真相就在不远处,它正在从黑暗的角落里一点一点地爬出来,爬到阳光底下,爬到每一个人的面前。
而她的任务,就是做那个为真相照亮最后一段路的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林知夏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别再多事。”
她的手指攥紧了手机,但她没有告诉陆时寒。她把那条短信删掉,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看着陆时寒,露出一个笑容。
“走吧,我饿了,去吃饭。”
陆时寒看着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有问。他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过身,和她并肩走向了食堂。银杏叶在他们身后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像一条金色的河流,从经济系楼流向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