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6:33  |  所属小说:我的青梅,我的城

1990年夏。

那场雨来得毫无征兆。

傍晚还是大晴天,晓东帮父亲在夜市收摊回来,热得满头汗。王秀珍切了两片西瓜,他和雨桐坐在门槛上,一边吃一边数星星。在旁边摇着蒲扇,哄着嗡嗡叫的蚊子,说立秋快到了,过了立秋,夜里就该凉了。

谁知睡到半夜,一声炸雷把晓东惊醒。

窗外雨声如瀑,密得听不出间隙。闪电一道接一道,把屋里照得雪亮。他正要翻身继续睡,忽然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不是普通的咳。那声音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断断续续,每一阵都拖得很长。

晓东一下子清醒了。

他跳下床,推醒母亲:“妈,苏咳得厉害。”

王秀珍顾不上瓢泼大雨,披上衣服就往外冲。林建国也醒了,摸黑找鞋:“我去胡同口叫老张的三轮车,送医院!”

雨声吞没了一半人声。晓东跟到西厢门口,透过门缝看见苏靠在床上,脸色红,嘴唇发白,口剧烈起伏。雨桐跪在床边,握着的手,一声一声喊:“、……”

那声音不像哭,比哭更让人难受。

“雨桐,”王秀珍转头说,“跟晓东去咱家,柜子里有麦精,自己冲一杯喝。”

雨桐摇头,把的手攥得更紧。

王秀珍没再劝。她让晓东回屋拿床厚被子,自己帮苏穿好外套。林建国披着雨衣跑出去,三分钟后又跑回来,浑身湿透:“老张来了!”

胡同口,三轮车斗里垫了块塑料布。林建国把苏抱上车,王秀珍跟着挤在旁边,撑着一把黑伞,伞面被雨打得噼啪响。

“……”雨桐追出来,光脚踩在水洼里,裙子湿了一半。

“回去!”林建国吼了一声,又立刻压低了声音,“雨桐听话,在家等,没事。晓东,带雨桐回家!”

三轮车冲进雨幕,手电的灯很快被水汽模糊成一个小红点。

雨桐站在门口,雨水混着泪水淌了满脸。

晓东把她拉回屋里,找出毛巾,笨拙地帮她擦头发。擦了两下,毛巾被雨桐夺过去,她自己擦,力气大得要把头皮搓破似的。

“你别急,”晓东说,“我爸我妈都去了,医生肯定能治好。”

雨桐不吭声,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绞毛巾。

那夜很长。

晓东陪她坐着,没有回自己屋。他把煤油灯芯拨亮了些,从书包里翻出一本破旧的《故事会》,随便翻开一页开始读。

“……武松走了一程,酒力发作,热起来了,一只手提着哨棒,一只手把膛前袒开,踉踉跄跄,直奔过乱树林来……”

他其实不认识几个字,连蒙带猜,读得磕磕巴巴。

雨桐没有打断他。

读到武松打虎时,窗外雨势渐渐小了。

……

又过了不知多久,院门响动,三轮车的声音回来了。

雨桐腾地站起来,冲进雨里。

是被林建国背回来的,脸色还是白,但呼吸平稳了,眼睛也睁开了。王秀珍在旁边扶着,手里拎着一袋药。

“急性肺炎,”林建国把老人安顿在床上,“医生说还好送得及时,住三天院,吃药,慢慢养。”

“住院了?”雨桐问。

“住了。这是出院了。”王秀珍摸摸她的头,“没事了,别怕。”

苏握住孙女的手,声音虚弱却平稳:“桐桐,在呢。”

雨桐没有哭。她只是趴在床边,把脸埋在手心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第二天,晓东才知道母亲留在医院照顾,父亲天亮才回来。他在饭桌上看见父亲数钱——几张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一捧硬币。

“还差多少?”他问。

林建国没抬头:“八十。”

八十块。父亲在夜市摆一个月摊,能挣一百二。这个月的伙食费、水电费、他下学期的学费,都在那八十几块里。

“不够就从存折里取。”林建国把数好的钱叠整齐,“存折里还有三百。”

“那是给你妈治腿的。”王秀珍说。

“我妈腿不着急。苏阿姨的命急。”

王秀珍没再说话。

那个月,林家顿顿吃咸菜窝头。晓东没有抱怨,只是每次吃饭都把咸菜拨给母亲一半。

“妈,我不爱吃咸菜。”

“你以前不是挺爱吃的吗?”

“现在不爱了。”

王秀珍看着儿子,没有说话。她把咸菜又拨回他碗里。

月底,雨桐来还钱。苏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零钱,最大面额是五块。

“这是八十,你数数。”

林建国没接:“苏阿姨,您这是什么?”

“借债还钱,天经地义。”苏把钱放在桌上,“你们也不容易,我不能白花你们的。”

“当年苏大哥把回城名额让给我,那是多大的恩情?我报这点钱算什么?”

“一码归一码。”苏难得地固执,“名额是名额,借钱是借钱。你们刚返城,底子薄,这点钱够秀珍买件新棉袄了。”

两人推来推去,最后王秀珍开了口:“阿姨,钱我们收下。但这个钱我们不动,存着,将来给雨桐上学用。”

苏愣住。

“雨桐是咱们两家的孩子,”王秀珍说,“她好了,我们都好。”

苏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三十岁的女人,眼眶慢慢红了。

“好,”她说,“好。”

那天晚上,晓东在记本上写:“今天我妈说,雨桐是咱们两家的孩子。我觉得她说得对。从今往后,我多了一个妹妹。”

他不会写的字用拼音代替,歪歪扭扭挤了两行,却郑重得像在立誓。

几天后,苏身体好一些,能下床走动了。她把雨桐叫到跟前。

“桐桐,林家对咱们的恩情,你要记一辈子。”

“我知道,。”

“以后晓东就是你亲哥哥,”苏摸着孙女的头发,“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互相扶持。”

雨桐重重点头。

窗外,晓东蹲在廊下修收音机——也是夜市捡回来的,天线断了,喇叭有杂音,但他不死心。他把断掉的天线接到一条铜丝上,拧了又拧,试了又试。

“滋啦——”收音机忽然响了。

“……接下来这首《弯弯的月亮》,送给收音机前的听众朋友们……”

晓东举着收音机,笑得眼睛弯起来。

雨桐趴在窗台上看着他,心想:这个人,什么都能修好。

板凳能修好,收音机能修好。

她不知道,很多年后,她生命里所有的裂痕,也是这个人一点一点帮她修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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