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大三下学期,晓东明显感觉时间不够用了。
毕业设计开题、全国大学生建筑设计竞赛报名、设计院实习申请、教授的研究课题助研……所有事情挤在一起,像涨的水,一浪一浪扑过来,来不及喘气。
他开始错过一些电话。
有时候是雨桐打来的,他在画图室,手机调了静音。等看到未接来电,已经是凌晨一点,犹豫了一下,没有回拨——太晚了,她应该睡了。
有时候是在回宿舍的路上,手机响了两声,没电自动关机。等充上电,短信发过去:“刚才没电了,什么事?”
她回:“没事,就是问问你这周过得怎么样。”
他回:“还行,挺忙的。你呢?”
她回:“我也还行。”
对话到此为止。
他不知道的是,雨桐那边也有自己的战场。
出版社的实习正式开始了。带她的周老师要求很高,一篇稿子改七八遍是常事。有时候她对着电脑改到凌晨两点,眼睛酸涩,颈椎僵硬,站起来倒水时看见窗外的月光,忽然很想给他打个电话。
但看看时间,又放下了。
他在画图。他明天还要早起。他也很累。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改稿子。
2003年3月16,雨桐的十九岁生。
晓东记得的。一个月前就开始盘算,礼物买了,卡片写了,还提前跟设计院请了半天假,想着至少能打个长长的电话。
但那天下午,指导教授临时通知所有大三学生必须参加一个重要的课题汇报,请假一律不批。
他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手机压在笔记本下面,屏幕亮了三次,又暗了三次。
晚上十一点,会议终于结束。
他第一个冲出会议室,站在走廊尽头拨电话。
没人接。
再拨。
还是没人接。
他发短信:“睡了吗?生快乐。”
二十分钟后,她回:“谢谢。”
只有一个词。
晓东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教学楼走廊里。
他想起去年生,他在宿舍里接到雨桐的电话。她唱了生歌,跑调跑得厉害,唱完自己先笑了。他说你笑什么,她说我紧张。
今年她只说“谢谢”。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一个人走回宿舍。
那个周末,雨桐没有给他打电话。
周五晚上,杨小雨从隔壁宿舍探进头来。
“雨桐,走,吃夜宵去。”
“不去了,不饿。”
“你撒谎。”杨小雨走进来,拉过椅子在她床边坐下,“你这周都不对劲。出什么事了?”
雨桐没有回答。
杨小雨也不催,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雨桐开口,声音很轻。
“小雨,你说,一个人如果真的很想回来,是不是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杨小雨愣了一下。
“你是说晓东?”
雨桐没有回答。
“他这学期是很忙,”杨小雨斟酌着词句,“你之前不是说他接了个什么建筑竞赛吗……”
“我知道。”雨桐打断她,“我知道他很忙,我知道竞赛很重要,我知道他也很累。我都知道。”
她顿了顿。
“可是今天是我的生。”
杨小雨不说话了。
“我等了一天。”雨桐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从早上等到晚上,从八点等到十一点。我不是非要他打电话,我就是想知道他记不记得。”
“他记得。”杨小雨说,“他不是发短信了吗?”
“他发短信说‘生快乐’。”雨桐低着头,“四个字。”
她停了一下。
“去年他写了三页信纸。”
杨小雨看着她,没有说话。
雨桐把脸埋进膝盖里。这一刻,泪如雨下,积压了好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
“我知道我这样很矫情。他那么累,我还在计较这些小事。”
“你不矫情。”杨小雨说,“换谁都会难过。”
雨桐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
“小雨,我有时候会想——他以后会不会觉得,北京是个要回去的地方,而不是想回去的地方?”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雨桐说,“要回去是责任,想回去是……”
她没有说完。
杨小雨替她说完:“是你。”
雨桐没有说话。
窗外起了风,银杏叶子沙沙响。
同一时刻,长沙。
晓东坐在建筑系通宵教室里,面前的图纸摊开了三个小时,一笔没动。
陈浩从外面回来,拎着两份盒饭,往他桌上一墩。
“吃饭。”
“不饿。”
“放屁。”陈浩把筷子掰开,塞进他手里,“你不饿也给我吃两口,我买多了。”
晓东接过筷子,扒了两口,又放下。
“浩子,”他说,“我问你件事。”
“说。”
“你觉得我是不是对雨桐不够好?”
陈浩停下咀嚼的动作。
“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生那天我没能回去。”晓东说,“电话也打晚了。她只回了‘谢谢’两个字。”
陈浩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是不是跟我说过,”他说,“雨桐是你这辈子唯一想娶的人?”
“说过。”
“那你就应该知道,”陈浩难得正经,“她不是在等你的电话,是在等你回去。”
晓东看着他。
“这四年你拼命学,拼命画,拼命攒钱——你做的这些,她未必全知道。但她知道你为什么做。”
陈浩把筷子放下。
“你以为她只是等你回来?她在等那个说要保护她一辈子的人,变成真正能保护她一辈子的人。”
他顿了顿。
“别让她等太久。”
晓东没有说话。
他把图纸收起来,从书包里摸出信纸。
那天晚上,他写了一封很长的信。
不是解释,不是道歉。他只是告诉她:
他记得。
记得她爱吃的高粱饴是什么味道,记得她穿多大码的鞋,记得她看书写字时喜欢把头发别到耳后,记得她说槐花开了就想起他。
他没有忘记。
他只是跑得太快了,忘了回头看看她还在不在。
信寄出去那天,长沙下了雨。
晓东站在邮筒前,把信封投进去。
他想,如果她收到这封信还不原谅他,他就再写一封。
写到她原谅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