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秦墨玉刚从田埂边回来，他洗了手，坐在四方桌边，看着徐东盛粥，张达群则翻着知青点的粮袋，眉头越皱越紧。
“粮又快见底了。” 张达群掂了掂轻飘飘的粮袋，叹了口气，“上月的口粮刚发了十几天，粗面就剩这点了，细面更是早没了，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喝几天白粥了。”
徐东把粥碗推到二人面前，接过粮袋看了看，脸色也沉了些：“还不是赵高远那小子，自打他来了，就没正经交过口粮钱，天天蹭咱的，顿顿吃得多，还挑三拣四，粗窝头不吃，专捡细面馍馍啃。”
秦墨玉端着粥碗，动作微顿。他来这几，也瞧出了端倪，知青点里除了他和徐东、张达群，还有个晚来几天的男知青赵高远，一样都是城里来的，却比谁都娇惯，上工磨洋工，吃饭倒积极，来了快一周，从没提过搭伙的账，也没把自己的口粮拿出来，摆明了想白吃白喝。
“他自己的口粮呢？队里不是按月发了吗？” 秦墨玉抿了口粥，淡淡问道。
“发了倒是发了，” 张达群撇着嘴，语气带着不满，“他说自己的口粮寄给城里的爹娘了，身上没现钱，也没粮票，说先赊着，等家里寄钱来再还。可这都快一周了，连个动静都没有，昨儿我跟他提了一嘴，他还脸拉得老长，说咱小气。”
徐东摆了摆手，压下火气：“算了，都是知青，抬头不见低头见，只是这口粮耗得太快，咱仨的粮，供四个人吃，撑不了几天。我寻思着，今儿晌午收工，跟他好好说说，要么把口粮拿出来搭伙，要么自己开火，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
秦墨玉点点头，没再多说，心里却有了数。他初来乍到，不想掺和知青点的矛盾，但也不会由着人占便宜，口粮是过子的本，乡下本就粮食金贵，没道理让旁人坐享其成。
晌午的哨声一吹，社员们纷纷歇工，知青点里，赵高远果然第一个跑回来，一进门就嚷嚷着饿，看见灶上温着的窝头，伸手就抓，全然不顾徐东和张达群的脸色。
徐东放下锄头，清了清嗓子，走到赵高远面前：“高远，有件事跟你说一下，咱知青点的口粮快没了，你来了也有几天了，这搭伙的账，该算算了。要么你把自己的口粮拿出来，咱四人大伙一起吃，账公摊；要么你自己开火，咱仨各吃各的，你看咋样？”
赵高远咬着窝头，含糊不清道：“急啥？我都说了，家里还没寄钱来，等寄来了不就结了？不就是几口粮食吗，至于这么斤斤计较？”
“几斤粮食？” 张达群忍不住开口，“赵高远，你摸着良心说，你来这七天，顿顿吃的是咱仨的粮，细面馍馍你吃了多少？玉米饼你挑了多少好的？队里发的口粮，你自己藏起来，倒来蹭咱的，天下哪有这道理？”
“我那是寄给爹娘了，他们在城里也不容易！” 赵高远把窝头一扔，脸涨得通红，“你们就是咄咄人，不就是怕我吃你们几口饭吗？亏你们还是老知青，一点都不知道照应新人！”
说着，赵高远竟耍起了脾气，摔了筷子就往屋里走，留下徐东和张达群气得脸色铁青，站在原地没话说。
秦墨玉看着这一幕，眉眼微沉。他本想静观其变，可赵高远这副蛮不讲理的模样，实在让人不齿，既占了便宜，还倒打一耙，这样的人，一味退让只会得寸进尺。
“别气了。” 秦墨玉走上前，语气平静，“队里按月发口粮，眼下青黄不接，我这里还有些粮票，先拿出来兑点粮食，撑到下月发粮。算是之前你们接济我。至于赵高远，他既不想搭伙，也不想算账，那就随他去，往后知青点的粮，各吃各的，他自己的子，让他自己过。”
徐东和张达群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秦墨玉这话，是妥当。只是他们也不好意思占秦墨玉的便宜：“秦知青，这哪行？你的粮票是你自己的，咋能让你拿出来？”
“都是一起住的知青，互相照应是应该的。更何况之前我还没粮的时候，你们不也接济我了吗，就别说这些了。” 秦墨玉摆了摆手，“只是往后，知青点的规矩得立起来，亲兄弟明算账，何况是旁人。”
他话说得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态度，徐东和张达群心里暖烘烘的，也不再推辞，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说定了主意，秦墨玉便起身去找周海明。作为大队长，周海明管着村里的粮食分配，队里的仓库里，还存着夏收的玉米和小麦，只是非分粮时节，一般不对外兑，除非有粮票，或是特殊情况。
周海明正在院里晒玉米，见秦墨玉过来，擦了擦手招呼他坐：“秦知青，咋不在知青点歇着？是不是有啥难处？”
秦墨玉也不绕弯子，直言道：“周大队长，想跟您打听个事，队里的仓库里，能不能用粮票兑点粗粮和细面？知青点的口粮快见底了，想先兑点撑到下月发粮。”
周海明愣了一下，随即了然，知青点的那点事，他也略有耳闻，赵高远那小子的做派，他早就看不顺眼了。“兑粮倒是能兑，” 周海明点点头，“咱村仓库里还有玉米和白面，都是夏收的，你要多少？全国粮票就行，一斤细面换两斤全国粮票，一斤粗粮换一斤，比供销社还划算点。”
队里兑粮比供销社实惠，一来是不用跑远路，二来是粮票折算得更划算，周海明这话，也是特意照拂秦墨玉。
秦墨玉感激，道了谢：“那就麻烦周大队长，兑二十斤粗粮，十斤细面，我这就给您粮票。”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四十斤全国粮票，递给周海明。
周海明接过粮票，点了点头，领着秦墨玉去村西头的仓库。仓库是土坯砌的，上着大锁，保管员见是大队长来了，忙开了锁。仓库里堆着一垛垛的玉米和布袋装的白面，散发着粮食的清香。
周海明亲自帮秦墨玉装粮，一边装一边叮嘱：“秦知青，往后知青点的事，要是处理不了，就跟我说，赵高远那小子要是再胡来，我来治他。咱村的规矩，是互帮互助，但也容不得好吃懒做的人。”
“多谢周大队长，添麻烦了。” 秦墨玉接过沉甸甸的粮袋。
扛着粮袋回到知青点，徐东和张达群正等着，见他扛着粮食回来，都迎了上来，帮忙把粮食搬进屋里，锁进粮柜里。
“秦知青，多亏了你！” 张达群看着满满的粮柜，松了口气，“这下可算不用愁口粮了，往后咱仨搭伙，赵高远他爱咋咋地！”
徐东也点了点头，拍了拍秦墨玉的肩膀：“你这人，实在！往后咱仨好好相处，一起把子过好。”
秦墨玉笑了笑。
乡下的子，处处都是算计，尤其是粮食，更是重中之重。
屋里的赵高远听见外面的动静，探出头来看了看，见粮柜锁得严实，徐东三人正忙着收拾，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也不敢再上前嚷嚷，悻悻地缩回了屋里。
灶房里，徐东烧火，张达群和面，秦墨玉则择着院里种的青菜，三人分工，灶火噼啪，炊烟袅袅，竟有了几分家的味道。
秦墨玉看着眼前的光景，不知为何想起了周宝珠递给他獾油时泛红的耳尖和她亮晶晶的眼睛。
他慢慢觉得，这黄土地上的生活，或许也有另一番滋味。
晚饭时，知青点里分成了两边，秦墨玉三人围着桌子，吃着白面馒头就着青菜，热热闹闹；赵高远则独自在屋里，啃着自己藏起来的硬窝头，冷冷清清，倒也算是自作自受。
秦墨玉吃着馒头，心里却想着，下月发粮前，得再跟周海明打听打听，能不能从队里借支点口粮，毕竟粮票有限，总不能一直靠兑粮过子，等着坐吃山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