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村西头的知青点就亮了灯。秦墨玉是被徐东喊醒的，说公社邮政所的人捎了信，他早前从京城寄的包裹到了，得赶早去取，晚了邮政所的人就下村跑投递，要等第二天才能见着。
他应了声，摸黑穿好衣裳，洗漱完便揣着取件条往公社走。早前下乡时，火车上挤得转不开身，随身只拎了个牛皮箱，被褥、厚棉袄这些大件，他提前半个月就从城里寄了出来，怕路上拎着沉，耽误赶路。
他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了公社的邮政所。小小的土坯房，挂着掉漆的木牌，里头的老邮递员正整理邮包，见他进来，抬头笑了笑：“是秦墨玉同志吧？你的包裹，昨儿刚到的，我就说给你捎信去，快签字领了。”
签完字，秦墨玉才扛起那个半人高的布包，包裹用粗绳捆得严实，里头是被褥厚衣裳和杂七杂八的东西，还有些大伯娘偷偷塞的一点零碎，沉得很，他扛在肩上，压得肩膀微微发疼。
他刚到村口，就撞见周海明领着一众社员往南坡的玉米地赶，烟袋锅子冒着烟，扯着嗓子喊：“都快点！抢收的节骨眼，别磨蹭！”
周海川跟在大伯身后，手里拎着扁担，见着扛着包裹的秦墨玉，脚步顿了顿，上前搭了句话：“秦知青？这是去公社取包裹了？”
“海川叔，” 秦墨玉喘了口气，点点头，“早前从城里寄的被褥，带着上火车麻烦，就寄了过来。”
周海明也回头看了一眼，走过来伸手帮他扶了一把包裹，粗粝的手掌帮着托了托底，笑骂道：“你这孩子，咋不早说？我昨儿去公社开会，帮你捎回来不就得了？这沉东西，你一个人扛着累不累？”
“没事大队长，我能行。” 秦墨玉笑了笑，把包裹往上颠了颠。
旁边的秦兰芳和李桂花也停了脚，周宝珠跟在娘身后，下意识就想上前帮他托一把，刚迈出去一步，就被秦兰芳悄悄拉了下胳膊，递了个眼神过来。她脚步一顿，只能停在原地。
“那你先把包裹送回知青点，送完了赶紧去南坡上工，我在那边分地块，晚了可就剩最偏的了。” 周海明拍了拍他的胳膊，说完就领着社员们往前走，周海川跟秦兰芳也跟着，临走前秦兰芳还瞪了周宝珠一眼，示意她别乱凑。
等秦墨玉把包裹送回知青点，歇了口气，再赶到南坡的玉米地时，大伯周海明正拿着本子分地块，见他来，笑着喊：“秦知青？给你留了靠坡的这块，土肥，玉米长得好，掰着也省劲，你刚来，别太沉的活。”
秦墨玉道了谢，目光扫过人群，一眼就看见那个扎着红头绳的小姑娘，正蹲在自家地头，偷偷冲他笑，梨涡浅浅的，像藏了颗糖。
他走过去，刚拿起锄头，就见周宝珠偷偷凑过来，小声道：“秦知青，你肩膀没事吧？勒红了吗？之前的油应该还有剩，你记得擦，应该消得快。”说起来，宝珠还有点心虚，因为之前给的不多，她也不敢给太多，擦一小点应该还是能应付。
“没事，不疼，” 秦墨玉摇摇头，“多谢你关心。”
周宝珠这才掰起了玉米。
秋忙的子，天不亮村里就醒了。鸡叫头遍，周家村的土路上就有了脚步声，社员们扛着农具往地里赶，抢收玉米的节骨眼，多抢一天，就少一分被秋雨淋了的风险。
周宝珠是被娘喊起来的，揉着眼睛坐了半晌，才磨磨蹭蹭地穿好衣裳。往常这时候，她总要赖会儿床，能躲半天上工就躲半天，可今儿不一样，她昨儿跟秦墨玉约好，要教他认认哪片地的玉米秆嫩，能当柴烧，天不亮就爬起来，偷偷在灶房摸了两个刚蒸好的红薯饼，用粗布包了揣在怀里，温温热热的，怕凉了。
秦兰芳看着她慌慌张张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慢点跑，又没人抢你，早饭都没吃就往地里冲。”
“知道了娘！” 周宝珠应着，拎着锄头就往外跑，刚出院门，就撞见大伯周海明领着几个社员往村南走，烟袋锅子冒着烟，喊着：“都快点！今儿把南坡的玉米收完，明儿就转去西坡！”
父亲周海川跟在大伯身后，手里拎着扁担，见了她，皱了皱眉：“咋这么急？早饭不吃了？”
“吃了吃了，娘给我蒸了红薯！” 周宝珠随口扯了个谎，一溜烟跑到田埂上，远远就看见秦墨玉跟徐东、张达群往这边走。
她脚步顿了顿，放缓了速度，装作偶遇的样子，跟在他们身后往地里走，怀里的红薯饼温着，烫得她心口暖暖的。
到了南坡的玉米地，大伯周海明拿着本子分地块，喊着人名分活，秦墨玉分到了靠坡的一块，挨着周宝珠家的地头。宝珠听见了，心里偷偷乐。
分完活，众人就扎进了玉米地，密不透风的玉米秆挡了头，却闷得很，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周宝珠活本就慢，磨洋工似的，掰两个玉米就歇会儿，眼睛却总往旁边的秦墨玉那边瞟。
可没一会儿，就听见不远处传来赵高远的声音，带着点阴阳怪气的调调：“装什么装，不就是个城里来的知青？装得跟个老黄牛似的，不就是为了骗村里姑娘的东西？昨儿那周宝珠送酸枣，今儿指不定又送啥呢，我看他就是吃软饭的！”
这声音不大，却顺着玉米叶的缝隙飘了过来，周宝珠气得脸都红了。这赵高远自己好吃懒做蹭吃蹭喝，还好意思说秦知青？还不上粮就算了，人秦墨玉拿自己的粮票兑粮救知青点，还在背后说这种闲话！
她刚要冲过去理论，就听见秦墨玉的声音，清清淡淡，“赵知青，嘴长在你身上，你想说什么我管不着，但是别乱嚼舌，周姑娘是好心，别脏了人家的名声。”
赵高远嗤笑一声：“我乱嚼舌？谁不知道那周宝珠天天往你跟前凑？送这送那的，你倒好，照单全收，转头就拿人家的心意当回事？我看你就是仗着长得好看，骗乡下姑娘的东西！”
“你胡说！” 周宝珠再也忍不住，扒开玉米秆冲了过去，瞪着赵高远，
“你这人心脏看什么都脏。之前蹭吃蹭喝，人家不让蹭，转头就记恨上人家。秦知青长得好看，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再说我送点野果怎么了？邻里街坊的互相照应，这有什么出格的？你不会是没吃的，又没人给你蹭，嫉妒了吧。没想到，你一个这么小肚鸡肠，还和铁公鸡一样一毛不拔，整天就知道赖着别人。”
她声音又脆又亮，把赵高远吓了一跳，没想到这姑娘居然敢冲出来怼他。赵高远脸涨得通红，指着她：“你、你个姑娘家，不知羞耻！往知青跟前凑，还有脸说我？”
“我怎么不知羞耻了？” 周宝珠梗着脖子，半点不让，“我光明正大的帮忙，又没做啥出格的事，倒是你，天天偷懒耍滑，蹭吃蹭喝，还好意思说别人！秦知青比你强一百倍！”
秦墨玉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姑娘，气得耳尖发红。他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低声道：“宝珠同志，别跟他置气，不值得。”
周宝珠回头看他，眼里的气瞬间消了大半，不争气地看着秦墨玉道：“他太过分了，凭什么说你坏话。”
这人又不知道说些狠话，肯定要被欺负。
“随他说吧，” 秦墨玉淡淡道，“嘴长在他身上，我们管不了，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赵高远看着两人这模样，撇了撇嘴，知道再说下去也讨不到好，悻悻地哼了一声，转身往别的地块走了，嘴里还嘟囔着 “不知好歹”。
等人走了，周宝珠才回头看着秦墨玉，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啊秦知青，我刚才太冲动了，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没有，” 秦墨玉摇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帮我说话。”
周宝珠脸一红，挠了挠头，想起怀里的红薯饼，赶紧掏出来，递给他：“对了，我早上偷偷蒸的红薯饼，甜丝丝的，你拿着，晌午歇晌的时候吃，垫垫肚子，别让赵高远看见，他又要乱说。”
粗布包还带着她怀里的温度，秦墨玉接过来，指尖碰到她的手，温温软软的。他看着姑娘泛红的脸颊，心里暖得一塌糊涂，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用糖纸包着的糖，塞进她手里：“这个给你，糖，你尝尝。”
他不喜欢吃糖，专门给她的。
周宝珠捏着那两颗糖，糖纸是花花绿绿的，在乡下从没见过，她眼睛亮了亮：“这就是城里的糖吗？我听说过，从没吃过。”
“嗯，尝尝，” 秦墨玉点点头，“谢谢你的红薯饼，很甜。”
周宝珠把糖揣进兜里，点点头：“那你快把饼收起来，别被人看见了，我娘要是知道我偷偷给你送吃的，又要骂我了。”
秦墨玉笑着应下，把红薯饼收进衣兜。
晌午歇晌的时候，周海川和秦兰芳喊周宝珠吃饭，周宝珠才想起兜里的糖，偷偷躲在树后，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甜的香味瞬间在嘴里散开，比后山的野果还要甜。
不远处的槐树下，秦墨玉啃着红薯饼，甜丝丝的，看着那个靠着树，悠闲吃着糖的小姑娘，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大伯周海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秦知青，别跟赵高远置气，那小子就是好吃懒做，我回头说他。”
秦墨玉点点头：“多谢大队长，我没往心里去。”
周海明叹了口气，看了看远处的周宝珠，又看了看他，没多说什么，只是道：“好好活，有难处就跟我说。”
他心里清楚，这俩孩子的心思，只是没戳破罢了。毕竟秦墨玉看着踏实，宝珠也是个好孩子，要是真的能成，倒也不是不行，只是知青回城的事，终究是个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