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黑猫沿着泥瓶巷的石板路往前走,步伐不紧不慢,尾巴竖得像一杆旗。
陈长生跟在它后面,保持着五步的距离。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只剩天边一抹暗红色的余烬。巷子里的人家都在关门闭户,门缝里漏出来的灯火把石板路切成一段明一段暗。黑猫从明处走进暗处,又从暗处走进明处,灰黑的毛发在光影交替中时隐时现。
它走到巷尾那间最破败的屋子前,停下了。
不是陈长生的破屋。
是隔壁那间,和陈长生的屋子共用一堵土墙。
黑猫蹲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进来。
陈长生和它对视了三秒钟,然后伸手推门。门没锁,或者说本没有锁——门板上连门闩都没有,只是一块木板斜靠在门框上。
屋内比他的破屋更空。
一张缺了腿的供桌,一盏油灯,灯里的油已经了。墙角的蛛网厚得像一层灰布。地面是夯土,踩上去有一股湿的霉味。
供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被烟熏得发黑,看不清全貌,只能隐约看见一个人的轮廓。那人盘腿坐着,姿态散漫,像刚从酒桌上下来,衣裳皱巴巴的。
陈长生站在画前,皱起眉头。
“这是谁的屋子?”
黑猫跳上供桌,在画下面盘了个窝,闭上眼睛。
不说话。
或者说,不能说。
陈长生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他想凑近看清楚些,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一个铁盒,藏在一层浮土下面,他的脚尖刚好碰出了一角。
铁盒不大,巴掌见方,锈迹斑斑,像是埋了很久。陈长生犹豫了一下,弯腰把它从浮土里挖了出来。
盒子没锁。
打开。
里面是一筷子。
一石头做的筷子,断了一截,只剩三分之二。断口处参差不齐,不是被切断的,是被掰断的。
陈长生拿着这石筷,手指忽然有些发抖。
《剑来》。
老秀才。
文圣一脉。
老秀才教陈平安练拳的时候,用的就是筷子。一筷子能翻江倒海,一筷子能把搬山猿打得满地找牙。那是这个世界上最高明的武道真意,藏在最不值钱的竹木石块里。
而现在,一断掉的石筷,埋在泥瓶巷一间无人问津的破屋里。
这筷子是谁的?
为什么要掰断?
为什么要埋在这里?
黑猫睁开一只眼,看着他。
陈长生把石筷放回铁盒,合上盖子。他没有拿走。有些东西不是你的,碰了要付出代价。在没有搞清楚代价是什么之前,最好的选择是原样放回去。
他把铁盒埋回浮土下,用脚把土踩实。
“我知道了。”他对着黑猫说,虽然自己也不确定自己知道了什么。
黑猫闭上了眼,不再理他。
回到自己的破屋已经是深夜。
陈长生躺在稻草堆上,睁着眼。月光透过破窗棂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交错的格子影子。
他在脑子里整理今天的收获。
第一件事:开窑。老周叔祭窑神的规矩,陈平安那句“想看看碎了的瓷器能不能烧回去”。
第二件事:瞎子。他说“那个人找了你很久”。他还说,不要在这方圆百里内说出自己的名字。
第三件事:隔壁的空屋。墙上的画,铁盒里的断筷,黑猫的指引。
三条线。
第一条是关于“活着”。
第二条是关于“威胁”。
第三条是关于什么?他还不知道。但他隐隐感觉到,这三条线不是平行的。它们正在往一个点汇聚,那个点暂时还藏在雾里,但已经不远了。
他翻了个身,肋骨压在稻草上,隐隐作痛。
第四天了。伤好得比他预想的慢。但他还活着,挣了十文铜钱,吃了一顿加餐的饼,被一只猫领进了一间空屋。
比预想的要好。
第二天清早,陈长生被一阵喧哗声吵醒了。
巷子里有人在哭。
哭声嘶哑,像被砂纸磨过的喉咙发出来的。陈长生爬起来,把门推开一道缝往外看。
巷口围了一圈人。隔壁那个晾咸菜的老妪瘫在地上,怀里抱着什么东西——不,不是什么“东西”,是一床破被子。被子里裹着一个人形,人形太小了。
孩子。
老妪的孙子。
陈长生记得这个孩子。前天他在井边洗脸时,这孩子蹲在柳树下玩石头,冲他笑了一下,缺了一颗门牙。
现在那孩子躺在怀里,脸色青灰,眼睛闭着,嘴角有一丝白沫。
郎中来了。是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头,留着三寸长的白胡子,背了个脏兮兮的药箱。他蹲下来,翻了一下孩子的眼皮,又捏了捏孩子的手指,然后站起来,摇了摇头。
“晚了。”
老妪的哭声骤然拔高,像一绷断的弦。
陈长生站在门缝后面,看着这一幕,没有走出去。
他不是医生。前世不是,这辈子更不是。就算出去也只能站着看,和所有人一样。
但他在想另一件事。
那个孩子前天还好好的,冲他笑,玩石头。一天之内变成这样,是什么病?
江湖郎中说“晚了”,不是说他不知道什么病,而是说来不及了。什么病能在一天之内把一个健康的孩子变成这样——
“吃错东西了。”旁边有人小声说。
“山上的野菜,有毒的。”
“家里断粮了,孩子饿,自己跑山上挖了野菜吃。”
“他眼睛不好,没看见。”
陈长生的手指攥紧了门框。
一条巷子。
贫穷到孩子要上山挖野菜充饥。
饿死的、病死的、毒死的,在泥瓶巷里从来都不是稀罕事。《剑来》的世界里,小镇的苦难像河底的淤泥,一层盖一层,多到所有人都习惯了。
但他不习惯。
他才来第四天。
老妪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呢喃。几个邻居帮她把孩子抬回屋里,郎中摇着头走了。巷子里的人散了,只剩柳树下的石井还在汩汩冒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长生退回到稻草堆上,坐下。
他想起了老周叔那句话:“烧窑不是读书认字,是卖命。”
想起了陈平安那句:“活着。”
想起了瞎子那句:“解惑不救。”
解惑,不救。
知道为什么,但不救。
是不是因为救不了?
陈长生捂住口。肋骨又疼了,但这次不是伤口在疼。
门忽然被推开了。
陈平安站在门口。他今天没挑水,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稀的,米粒数得清。
“给你的。”他说。
陈长生接过碗,碰了碰陈平安的手指。少年的手是凉的,井水的凉意还没散。
“那孩子……”陈长生开口。
“小石头。”陈平安说,“叫小石头。”
“你认识?”
陈平安点了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用很轻的声音说:“他前天说,等他长大了,要烧一个比我烧的更好的碗。”
粥在碗里晃了晃。陈长生把碗放在膝盖上,没有喝。他忽然想明白了老周叔为什么每天祭窑神——不是因为相信神,是因为烧窑这件事太危险。瓷器碎了的背后,可能就是一条命。
而这条巷子里的人,每天都在碎。
“陈长生。”陈平安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
少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赤脚,沉默了很久。
“老周叔说,你问过他,如果能改窑口,是不是会少死人。”
“我问过。”
“真的能改吗?”
陈长生看着碗里的粥。粥面上倒映着他的脸,模糊的、被米汤揉碎的一张脸。
“能。”
他回答得很慢,但很确定。
“但要很久。”
陈平安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净的眼睛里,有一些陈长生在书里读到过的、但此刻才真正看懂的东西。不是希望,是比希望更底层的——是想知道。
想知道碎了的东西能不能烧回去,想知道窑口改了是不是真的能少死人,想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更好”这种东西。
“那你有空的时候,”陈平安说,“能跟我说说吗?”
陈长生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米粒软烂,带着井水的清甜。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的一碗粥。
“能。”
他说。
陈平安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门口。
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了。它蹲在墙头上,看完了这一幕,然后转头望向天边。天边的云层很厚,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陈长生捧着空碗,坐在门槛上。
他想说点什么。对着那个死去的孩子说,对着陈平安说,对着自己说。
最后他只是把碗搁在地上,站起身,朝窑口的方向走去。
该上工了。
活着的人还要吃饭。
巷口,那个缺了一颗门牙的孩子曾经蹲着玩石头的地方,地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像是一个碗,又像是一张脸,被风一吹,沙子散了,图案就没了。
但画过的地方,石头缝里压着一片树叶,嫩绿的,还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