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35:37  |  所属小说:泥瓶巷有条龙

窑口在镇子西边,紧挨着一条浑浊的小河。

陈长生远远就看见三烟囱,像三烧焦的手指戳向天空。烟囱里冒出的烟是灰黑色的,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走近了,热浪扑面而来,仿佛有人在你面前打开了一扇通往火狱的门。

“老周叔。”

陈平安走到一座土窑前,冲着一个佝偻的背影喊了一声。

那背影转过身来。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满脸褶子,光着膀子,身上的皮肤被窑火烤得发红发黑,像一块熏了半辈子的老腊肉。他眯着眼看了陈平安一眼,又看向他身后的陈长生。

“谁啊?”

“想当学徒。”

老周叔的目光在陈长生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他看见了陈长生脸上的淤青和走路时微微弓着腰的姿势——那是肋骨还没好利索的表现。

“伤还没好透。”老周叔说。

“不耽误活。”陈长生答。

“过烧窑没?”

“没有。但我学得快。”

老周叔嗤了一声,用一块脏布擦了擦脸上的汗:“学得快?烧窑不是读书认字,是卖命。你这一身伤,死在我窑上,我可不给你收尸。”

陈长生没说话。他弯腰捡起地上一块碎瓷片,在手里掂了掂。

“这种瓷器,烧的是龙窑吧?”他说,“温度上得急,容易炸坯。如果能改成阶梯式升温——”

“你懂个屁。”

老周叔打断了他,但语气里的敌意少了几分。他看了陈长生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以前在哪儿待过?”

“外地。”陈长生说,“出了点事,回不去了。”

这一句“回不去了”是实话。老周叔显然是过来人,听出了话里的东西,没再追问。他呸了一口唾沫吐在地上,算是做了决定:

“一天五文钱。管一顿中饭。不?”

“。”

窑上的活比陈长生想象的更重。

所谓学徒,就是最脏最累的活。和泥,搬坯,铲煤,清窑灰。一套下来,他断掉的肋骨像被人拿钝刀子来回锯,每一次弯腰都是一次折磨。

但他没停。

午休时,他和陈平安坐在窑边的土坡上啃饼。老周叔给每人一张饼,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咸汤。陈长生把饼掰碎了泡进汤里,慢慢地吃。胃里三天没进过热食,这一碗汤饼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活了过来。

“你叫什么?”陈平安忽然问。

“陈长生。”

少年的筷子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很淡的意外,但很快就消退了,他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饼。

陈长生反而有些意外。在原著里,陈平安对“陈长生”这个名字应该有更强烈的反应——毕竟这原本该是属于他的名字,被齐静春以“命格压不住”为由改了。但此刻的少年显然还没经历过那件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齐静春还没来过泥瓶巷。

这个时间点的确认比任何事都重要。陈长生在心里飞快重新盘算了一下时间线——陈平安现在大概十二岁出头,还没遇到搬山猿,还没开始练拳,还没被文圣一脉收入门墙。

还有时间。

但不多。

下午的活是清窑灰。陈长生钻进窑膛里,煤灰像黑色的雪花糊在脸上,呛得他直咳嗽。等他爬出来,从头到脚都黑透了,只剩下两只眼睛和一口白牙。

陈平安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

但那是陈长生第一次看见这个少年的脸上出现了“想笑”的表情。

他抹了一把脸,指着自己说:“想笑就笑,憋着嘛?”

陈平安摇了摇头,转过身继续搬坯,耳朵尖却红了一点。

收工时,天色已经暗了。

老周叔坐在窑口前抽旱烟,把五文铜钱数给陈长生。钱是新铸的,黄澄澄的,在粗糙的老手里躺着像五片薄薄的金叶子。

“明天还来。”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陈长生把钱攥在手里,铜钱上的热度还没散尽,是老周叔掌心的温度。

“来。”

回泥瓶巷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陈长生的腿有点瘸,走不快。陈平安就故意放慢脚步,始终保持着两个身位的距离。

走着走着,陈长生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陈平安回头。

陈长生望着西边。天已经黑了,旷野里只能看见远处有几盏灯火,那是镇子的方向。

“没事。”他收回目光,“走吧。”

两人继续走。

但陈长生的脊背有些发凉。

方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不是野兽,不是人。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是有一双眼睛在云层后面俯视着地面,扫过这只蝼蚁的头顶,然后挪开了。

是正阳山的人?

还是别的什么?

陈长生不敢确定。但他确定一件事:照魂镜碎裂那晚涌入他体内的,不仅仅是原主的残魂碎片。

还有别的。

那面镜子里到底封印了什么?

回到泥瓶巷的破屋时,已是深夜。

陈长生关上门,坐在稻草堆上,把五文钱排在面前。一文,两文,三文,四文,五文。第一天的工钱。

一文能买两个杂面馒头。

三文能买一碗带肉的阳春面。

五文——五文什么都做不了,但这是他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在这个世界挣到的钱。

他把钱攥在手里,仰头靠在墙上。破墙上的那个“命”字还在,在月光下泛着模糊的影子。

“我在这挣到第一顿饭了。”

他对着那个字说,声音很轻。

“你听见了吗?”

“命”字没有回答他。

但墙角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陈长生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屏住呼吸,一只手摸索着地上的枯枝,另一只手护住口——那还没长好的肋骨绝对不能再次受伤。

黑暗中,一双眼睛正看着他。

绿莹莹的。

不是人眼。

那东西从墙角走出来,姿态从容,像它才是这间破屋真正的主人。月光照在它的身上,露出一身灰扑扑的毛发,一只豁了口的耳朵,和一双祖母绿颜色的眼睛。

是一只瘸了一条腿的黑猫。

它走到离陈长生三尺远的地方,蹲下来,歪着头打量他。

“你是来找我的,”陈长生盯着它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到底是谁家的猫?”

黑猫当然不会说话。它只是蹲在那里,用那对绿莹莹的眼睛注视着他。

但陈长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三天前,他第一次醒在河滩上。

一只黑猫蹲在河岸上。

两天前,他半夜饿醒。

一只黑猫从他的破屋顶上跳过去。

昨天,他在巷口的水井边洗脸。

猫蹲在柳树上。

今天,窑口外面有几只麻雀叫了一整天。

它们叫得太规律了。

不是叽叽喳喳的乱叫,而是每隔一阵就叫三声,从早到晚,节奏不变。

窑口的烟气在天空飘散。可偏有一缕烟散不开,像是有无形的线牵着它的轨迹,从窑口一路拉到云层之上。

而现在,这只猫就坐在他面前。

陈长生忽然想起《剑来》里有一个细节:骊珠洞天里藏着一只猫,一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猫。

老秀才养的那只。

文圣一脉的猫。

他咽了口唾沫。

如果是文圣的眼线,那他被盯上的时间,比他预想的早得多。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他坠崖的那天晚上,从他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向这个世界的那一刻——

“你一直在看着我。”陈长生说。

黑猫打了个哈欠。

它站起身,瘸着一条腿,慢慢走到陈长生身边。然后它做了一件让陈长生汗毛倒竖的事:

它在他的稻草堆上盘了个窝,闭上眼,睡了。

就好像这间破屋是它的家。

就好像他是它的。

夜深了。

泥瓶巷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小镇沉入墨色的睡意里。但天上的云散开了,露出满天星斗,像是有什么人在这一刻推开了天上的窗,俯瞰人间。

黑猫的耳朵动了动,没有睁眼。

陈长生看着身边这团灰色的毛球,沉默了很久。

第一碗饭挣到了。

第一个麻烦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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