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满意度创新高的通报，是在五月的第一周发下来的。
江北正在四号楼天台上检查防水层，对讲机里传来周远的声音，让他去一趟管理处。他到的时候，发现办公室里不止周远一个人，运营部那个姓孟的总监也来了，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沓表格。
“江北，坐。”孟总监今天的态度比上次核查时和气多了，“公司刚刚完成了第一季度各满意度测评，恒远花园的保安服务评分比上季度提升了二十个百分点，在公司所有住宅里排第二。这在恒远花园的历史上是从来没有过的。”
江北坐在椅子上，没说话。
“公司研究后决定对恒远花园管理处进行通报表扬。”孟总监把表格递给江北，“你自己看看。”
江北接过来，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他看不太懂那些百分比和加权分数，但有一行字他看懂了——“保安服务满意度：87.6%”。上次测评他没见过那张表，但记得陈德茂提过一嘴，好像是六十几。
“八十七点六，”孟总监把表格收回去，“比第三名高出将近十个百分点。在公司的保安服务测评里排第二。第一名是市民中心，人家是标杆。但你已经住宅里的第一了。”
江北看着那张表格，手指微微用了点力。
“还有一件事，”孟总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公司下个月要在华海开一个现场会，主题是服务质量提升。各的负责人都会来，公司高层也会来。会上要选一个保安服务做得好的做经验分享，恒远花园被提名了。我跟周远商量了一下，想让你来讲。”
江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穿了快半年的胶鞋，鞋头已经磨得发白了。
“江北，”周远在旁边开了口，“你回去准备一下，把你带班的那些做法整理整理。怎么点名、怎么查着装、怎么定规矩，都写出来。写好了我帮你看。”
江北从管理处出来，手里攥着那张满意度测评的复印件。他站在楼下的花坛边上，把那几个数字又看了一遍。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三号楼大堂。陈志远正在岗上站着，看见江北进来，敬了个礼，喊了一声“江班长好”。江北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那几张纸摊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开始写。
他写得很慢，但很认真。他写怎么做班前会——每次点名，有人没答到，他就再念一遍，直到那个人答到为止；他写怎么查着装——帽子歪了的，帮他正过来；扣子没扣的，他会看一眼，那个人自己就扣上了。他写“三个必须”——敬礼、问好、微笑。写到“微笑”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想起陈志远那天被业主表扬的事，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笑不出来的时候，先笑一下试试。”
写完了，他把本子合上，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江班长。”陈志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
江北睁开眼，看见陈志远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杯水：“你喝口水，你刚才跑了一上午了。”
江北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是温水。
“陈志远，你来了多久了？”
“快四个月了。”
“四个月，”江北点了点头，“你比我刚来的时候强多了。我刚来的时候，连大堂的整容镜都不敢看，觉得自己穿这身制服像偷来的。”
陈志远笑了：“江班长，你说这话谁信啊？”
“信不信由你。”江北把水杯放在桌上，站起来，“我走了，你好好站岗。”
现场会在五月下旬的一个周四开的。地点在华海市区的一家酒店会议室，来了七八十号人，坐了满满一屋子。江北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过话，上台之前手心全是汗。他站在侧台，觉得自己的腿有点发软。
周远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你就当在车库开班前会，下面站着的不是领导，是你班里的兵。”
江北上了台，坐在发言席后面，把稿子放在桌上。他没有照着念，讲得很慢，口音重，但每个人都在听。
他讲了规矩的重要性——“规矩不是贴在墙上的，是做出来的。”他讲了自己手下的人——周建军不服他，他没发火，等着，等他自己服；赵全来嘴碎不爱活，他没批评，自己多，完了让赵全来看着；陈志远连“您好”都说不出口，他让他先从笑一下开始。他还讲了业主的表扬和埋怨——“今天你给业主敬个礼，业主可能不理你；明天你再敬个礼，业主还是不看你。那是正常的，因为你之前欠了太多。但你要是连着敬一个月，业主就记住你了。”
他讲完的时候，台下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客气地拍两下就停的掌声，是响了很久的，真有人使劲在拍的那种。江北从台上下来的时候，有个不认识的人从后排追过来，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江班长，你讲的不是物业管理，是带兵。”
江北不认识那个人，说了句“谢谢”。周远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那是恒远物业主管运营的副总。”
江北愣了一下，再回头看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走远了。
晚上回到恒远花园，江北没有直接回宿舍。他走进小区，沿着步道走了一圈。路灯已经亮了，他走过去的时候，不时有人跟他点头，说一句“江班长”“江班长好”。他几乎都认不全，只能点头、微笑，回一句“您好”。
走到三号楼楼下的时候，他站住了。三十二层的大楼，一扇一扇亮着灯的窗户。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刚来华海的时候，睡在桥洞里，身上只有几十块钱，一个馒头吃一天。他花了半年时间，从睡桥洞到站在台上给七八十号人讲课，从吃馒头到有人给他倒温水，从一个人都不认识到走在路上有人喊他“江班长”。
他站在路灯下，掏出手机，拨了老家的号码。响了四声，电话接了。
“妈。”
“江北？”母亲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种不确定的紧张。
“妈，我挺好。今天公司在开一个会，我去讲了个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像是没听明白：“你……你讲课了？”
“讲了。讲我怎么做保安的。”
又是沉默，然后母亲笑了。那个笑声很轻，但江北听得清清楚楚。“我儿子会讲课了。”母亲说这话时不像是说给江北听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江北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他没让声音变，说了几句家常。快挂电话的时候，母亲忽然说了一句：“江北，你在外边好好的，妈在家也好好的，你别惦记。”
“妈，你也是。”
电话挂了。江北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朝管理处走去。不是有什么急事，他就是想站在楼顶上往下看一看。
到了顶楼，推开天台的门，风很大，吹得他的制服啪啪地响。江北走到天台边缘，扶着栏杆，往下看。恒远花园尽收眼底——十几栋楼，几条步道，门口那块大石头，花坛里新换的时花。再往远处看，是华海市的天际线，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他在天台的风里站了很久，久到手脚都有些发凉。
对讲机响了，是李阳的声音：“江北哥，你在哪？周经理找你。”
“在天台。”
“又上天台了？”李阳在那头笑了一下，“周经理让你明天上午去一趟他办公室，说是公司来的电话，让你去趟总部。”
江北的手从栏杆上放下来，握紧了手机。
“总部？”
“对。周经理没说具体什么事，就说让你去。”
江北站在天台的风里，把对讲机别回腰带上。他没有立刻下楼，又转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万家灯火。
总部找他，为了什么？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