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后山废井旁,夜风像刀一样从林间穿过。
林寒舟问出那句话后,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沈师兄,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很轻。
可沈砚知道,自己只要答错一句,眼前这个刚刚得到传承的天命之子,随时可能把短刀重新握起来。
林寒舟不是傻子。
白还灵丹。
夜里跟到后山。
提前知道废井有机缘。
还在空中写出只有补天录才能写出的字。
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每一件都能勉强解释。可放在一起,就已经不是巧合。
沈砚看着林寒舟。
少年脸色苍白,额角还残留着冷汗。残碑传承刚刚入体,他的气息明显不稳,可那双眼睛却比先前更亮,也更危险。
像一把终于出鞘半寸的剑。
沈砚心里清楚,自己不能说真话。
他总不能告诉林寒舟:
我是写你的人。
你本来是这本书的主角。
你明天会在外门考核上一鸣惊人,然后把我这个炮灰废掉。
云知微原本会死,她的死会成为你崛起路上的第一道白月光伤痕。
他说出来,林寒舟不但不会信,甚至可能当场砍他一刀。
但完全撒谎也不行。
林寒舟太敏锐。
越是编得圆满,越会让他怀疑。
沈砚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那道墨痕还在。
淡淡一线,像笔锋划过皮肤。
“我能看见一些东西。”
林寒舟眼神微动。
“什么东西?”
“命线。”
沈砚说完这两个字,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可这已经是最接近真相、又不至于暴露真相的说法。
林寒舟没有说话。
沈砚继续道:“比如我知道,你今夜会来后山。也知道这里有东西会认你。但我不知道白纸符会被引动,也不知道有人在背后做局。”
“命线?”
林寒舟低声重复。
他的语气听不出信与不信。
沈砚点头:“你可以理解成一种很不稳定的观命术。”
“云师姐也会观命。”
“她看到的是命格裂纹。”沈砚看着他,“我看到的,是某些还没彻底发生的结果。”
林寒舟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也很冷。
“所以沈师兄白还我灵丹,是因为看见了什么结果?”
沈砚心里一沉。
这个问题果然绕不过去。
他没有装傻。
“是。”
“什么结果?”
“明外门考核,你我会有一战。”
林寒舟盯着他。
“然后?”
沈砚道:“我会输。”
这句话说出来后,夜色忽然安静了一瞬。
林寒舟似乎没想到沈砚会这么直白。
他看着沈砚口的伤,又看了一眼地上熄灭的白纸符残灰。
“只是输?”
沈砚顿了顿。
“断脉。”
这一次,林寒舟沉默得更久。
山风吹过废井,井底那张白纸般的影子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湿阴冷的气息往上泛。
过了许久,林寒舟才问:“所以你是怕了?”
沈砚很坦然。
“怕。”
林寒舟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意外。
沈砚道:“我怕被废,怕死,怕刚醒来就莫名其妙替别人还债。你若觉得这很可笑,那也随你。”
林寒舟看着他。
这句话太不像从原来的沈砚口中说出来。
原来的沈砚就算心里怕,也一定要摆出高高在上的样子,仿佛他天生比杂役院所有人都贵重。
可眼前这个沈砚,竟然直接承认自己怕。
而且他刚才说的是“替别人还债”。
林寒舟捕捉到了这几个字。
“替别人?”
沈砚心里暗骂自己嘴快。
他正要补救,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二位师弟,若要继续谈,不如换个地方。”
沈砚猛地回头。
雾气边缘,云知微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她披着一件雪青色外袍,发间只簪了一支极素的白玉簪。夜雾在她身后散开,月光落在她肩头,淡得像一层霜。
她的脸色比白更白,左腕仍缠着纱布,可那双眼睛很清醒。
沈砚心里一紧。
她听见多少了?
林寒舟也皱起眉。
“云师姐。”
云知微走到废井旁,目光先落在残碑上,又看向地上那点白纸燃尽后的残灰。
“我原本只是想来确认昨夜的白符是否还在。”
她抬眼看向沈砚。
“没想到沈师兄和林师弟,比我来得更早。”
沈砚没有说话。
云知微道:“刚才井下有白气上涌,残碑也被引动。若我没看错,林师弟已经得了某种传承。”
林寒舟的手微微收紧。
他现在最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就是传承。
沈砚看了他一眼,抢在他开口前说道:“云师姐既然来了,应该也看见那张白纸再次发动。林寒舟得传承不是重点,重点是昨夜有人故意把我们引到这里。”
云知微看向他。
“我们?”
沈砚道:“你是因为旧名册异常来查后山。我是因为杂役管事张贺告诉我林寒舟私闯禁地,所以才来抓人。林寒舟则是被残碑召引。”
云知微眉心微动。
她很快明白了沈砚的意思。
“三个人,三种理由,同时来到废井。”
“对。”
“然后白纸符发动。”
“对。”
云知微低声道:“这不是巧合。”
沈砚松了口气。
跟聪明人说话,最省力。
林寒舟看着两人,忽然开口:“张贺。”
沈砚点头:“至少他有问题。”
林寒舟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张贺是杂役院管事。
这些子里,林寒舟受的许多刁难,表面上是沈砚纵容,实际执行的人多半是张贺。
劈不完的柴,少发的饭,故意弄湿的被褥,被扣下的伤药,还有那枚被送到沈砚面前的入门灵丹。
过去林寒舟只以为张贺是趋炎附势。
可现在看来,也许不止如此。
云知微忽然蹲下身,用一枚玉簪轻轻拨开地上的灰。
白纸符烧尽后,灰烬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白痕。
她指尖浮现一缕灵光。
灵光刚接近白痕,便轻轻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排斥。
云知微收回手,脸色更凝重。
“它不受灵力承认。”
林寒舟问:“什么意思?”
“普通符箓,哪怕是邪符,也会留下灵力痕迹。”云知微轻声道,“可这个东西像是一块不该存在的空白。灵力探进去,会被它吞掉。”
沈砚看着那点白痕,想起现实里电脑屏幕上的白雾。
他忽然问:“如果是名字呢?”
云知微抬头。
沈砚道:“你昨夜说它是怪符。若用名字去试呢?”
云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林寒舟脸色一沉:“拿谁的名字试?”
沈砚摇头:“不是活人的名字。”
他看向云知微。
“你不是说旧名册缺了一行?那一行原本应该是谁,能不能查到残余笔迹?”
云知微眼睛微亮。
“可以试。”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纸上拓着半页旧名册。
沈砚看见那一页时,心里微微发寒。
上面大部分名字都很正常。
唯独中间有一处空白。
不是被墨水盖住,也不是被人刮去。
那一行像从来没有写过字。
可上下行距又明明留出了一个名字的位置。
云知微将拓纸展开,轻声道:“我用观命眼看过,这一行不是空的。只是名字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沈砚掌心的墨痕忽然发热。
视野中,那种透明纸页再次浮现。
“残缺名册。”
“缺失对象:青岚宗后山守夜弟子。”
“姓名残留:陈……”
后面的字一片模糊。
沈砚盯着那片模糊,眼睛微痛。
陈什么?
他试着集中精神,墨痕疼得更厉害。
终于,那片模糊里浮现出第二个字的一角。
“陈守……”
下一瞬,文字散开。
沈砚闷哼一声,后退半步。
云知微立刻看向他。
“你看见了?”
沈砚捂住掌心。
“陈守。”
云知微低声重复:“陈守。”
这两个字出口的一瞬间,地上那点白灰忽然无风而动。
像一只藏在灰里的虫,猛地缩了一下。
林寒舟也看见了。
他的目光变得锋利。
“这个名字有用。”
云知微闭上眼,左手按住拓纸,右手在空中轻轻描出“陈守”二字。
她的灵力很淡,不像攻击法术那样凌厉,反而像一缕月光落入水中。
那两个字悬在白灰上方。
下一刻,白灰里传来极轻的碎裂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名字压住,无法继续空白下去。
一小截符文从灰烬中显现。
只有半笔。
但足够云知微看清。
她脸色微变。
“这是青岚宗制式巡夜符的符底。”
林寒舟道:“白纸符用的是青岚宗巡夜符?”
“至少外层是。”云知微声音微冷,“有人用宗门自己的巡夜符,遮住了真正的怪符。”
沈砚问:“谁能接触巡夜符?”
云知微道:“后山巡夜弟子,执法堂,还有负责杂役院夜间调派的人。”
林寒舟冷冷道:“张贺。”
沈砚却没有立刻点头。
张贺当然有问题。
但这条线如果太简单,反而不对。
一个杂役管事,怎么可能拿到能抹去姓名的白纸符?
他的背后一定还有人。
云知微将拓纸收起。
“明外门考核,人会很多。张贺若真有问题,未必会安分。”
沈砚道:“他一定不会安分。”
因为明天是原剧情里林寒舟崛起的节点。
无论是张贺,还是藏在张贺背后的人,都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林寒舟忽然看向沈砚。
“你说你看见明有断脉之险。”
沈砚点头。
“是我废你?”
这问题问得太直接。
沈砚沉默一息。
“原本是。”
林寒舟眼神一冷。
云知微也看向沈砚。
沈砚补了一句:“但现在未必。”
林寒舟冷笑:“因为你救了我?”
“不是。”
沈砚看着他,很认真地说:“因为你现在知道,还有人在局外看着我们。”
林寒舟没有说话。
沈砚继续道:“你当然可以明天继续找我算账。我也不觉得你没有这个资格。但如果你现在就把我废了,张贺背后的人会很高兴。”
林寒舟看着他。
半晌后,他收起短刀。
“沈师兄放心。”
沈砚刚松一口气。
林寒舟下一句话就让他心又提了起来。
“明我不会废你。”
他顿了顿。
“但我会打赢你。”
沈砚:“……”
很好。
至少从“断脉”降级成“挨揍”。
已经是巨大进步。
云知微看着两人,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但很快,她又恢复了清醒。
“明考核前,我会去查张贺的调派记录。”
沈砚立刻道:“不要一个人去。”
云知微看向他。
沈砚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急,缓了一下。
“昨夜你已经被盯上了。张贺若真有问题,他背后的人也许知道你没死。”
云知微静静看着他。
那目光很轻,却像能把人心里的遮掩看穿。
她忽然问:“沈师兄为什么这么怕我出事?”
沈砚呼吸微滞。
林寒舟也看了过来。
后山的雾很冷。
沈砚一时间说不出话。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
因为她原本会死。
因为她的死是他写的。
因为他在现实里坐在电脑前,曾经亲手把她安排成一段漂亮又残忍的剧情。
可这些话,现在都不能说。
沈砚避开云知微的目光。
“因为昨夜我已经救了你一次。”
云知微问:“所以呢?”
“所以至少在查清楚之前,别让我白救。”
这个理由很生硬。
甚至带着一点原身沈砚式的别扭。
可云知微没有拆穿。
她只是低声道:“我知道了。”
三人离开后山时,东方已经泛起极淡的青色。
外门考核的钟声,即将在两个时辰后响起。
沈砚走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废井。
井口黑沉沉的。
那张白纸没有再出现。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记住了他们三个人的名字。
沈砚。
林寒舟。
云知微。
这三个原本不该在这一夜共同活下来的人,已经被同一条空白的线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