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周六,晚上七点半。
中山路118号。
江辰把车停在路口的临时停车场,步行走进那条即将消失的老街。
旧城改造已经开始了。沿街的商铺大部分关了门,卷帘门上喷着红色的“拆”字,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目。有几户人家还没搬走,窗户里透出昏暗的光,像这座城市最后的呼吸。
他按照导航走到118号——一栋三层的老式洋房,外墙是青砖的,窗户是木框的,门楣上刻着一行模糊的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整栋楼只有二楼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透过落满灰尘的玻璃,在夜色中晕开一小片。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三十岁左右,平头,眼神很冷。他没有问江辰的名字,只是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
“二楼。”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墙壁上的石灰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青砖。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合着旧木头的气息。
江辰推开二楼的房门。
里面的景象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这不是废墟。
这是一个被精心布置过的空间。
地板重新铺过了,深色的实木,踩上去很踏实。墙壁刷成了暖灰色,挂着几幅油画,看起来像是真迹。正中央放着一张巨大的圆形红木桌,桌面光滑如镜,映着头顶那盏水晶吊灯的光。
十二把椅子围着圆桌,已经坐了七个人。
江辰认出了其中几个——陈景明、王建国、张丽华,还有几个在秦守仁的聚会上见过的面孔。另外几张面孔是陌生的,大概也是江临商界的隐形大佬。
圆桌正中间那把椅子空着,那是秦守仁的位置。
陈景明看见江辰进来,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王建国的反应更大一些,上下打量了江辰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不太理解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江辰没有理会那些目光,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来。
他注意到圆桌上有一个细节——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文件夹,深棕色的皮质封面,上面没有任何标记。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是十几页A4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第一页的标题是:“旧城改造·利益分配方案(第三版)”。
江辰一页一页翻下去,眉头微微皱起。
这份方案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不仅仅是对进行分工,而是对整个蛋糕进行了一次彻底的重组。房地产归陈氏集团,建材归王建国,基建归李国梁,商业配套归张丽华。看起来还是之前讨论的分工框架,但具体数字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按照这个方案,旧城改造的总利润预计为八十亿,分配结果是:陈氏集团拿二十五亿,占百分之三十一;王建国拿十二亿,占百分之十五;其他几家公司瓜分剩下的四十三亿。
这不是分配,这是一张重新划分江临经济版图的地图。这些人坐在这张圆桌前,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决定了未来三年江临市几百亿财富的流向。
而他们做决定的依据,不是市场规律,不是公平竞争,而是——规则。
圆桌会的规则。
八点整,秦守仁走进来。
今晚他穿了一件黑色的中山装,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针——那个圆圈嵌套三角形的符号。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脚步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鼓掌,甚至没有人抬头。所有人都在看自己面前的文件,好像秦守仁的到来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江辰注意到,所有人的呼吸节奏都变了。有的人变快了,有的人变慢了,但每个人都变了。这个细节让他更加确信自己最初的判断——这些人怕秦守仁。不是那种被威胁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植入骨髓的敬畏。
秦守仁坐下来,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枚银色的针。
“人到齐了,开始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了。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旧城改造这个,大家已经看了三个星期了。今天我们要把方案定下来。”他拿起面前的文件夹翻了两页,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方案你们都看过了,有什么意见,现在说。”
沉默。
没有人说话。
秦守仁的目光停在王建国身上:“建国,你先说。”
王建国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秦老,建材这块的份额,我觉得可以再大一点。十二个亿,按照总体体量来说,我们的占比偏低了。您看能不能调到十五个亿?”
秦守仁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王建国,像在看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那目光持续了五秒钟,王建国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你觉得少了?”秦守仁终于开口。
王建华喉咙动了一下,声音明显软了下来:“也不是少,就是觉得可以再商量一下……”
“商量?”秦守仁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温度降了好几度,“建国,你在这个桌子上坐了十年了,应该知道规矩。方案是我定的,你要商量,就是要改我的方案。是这个意思吗?”
王建国的脸一下子白了:“不是不是,秦老,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那就按方案办。”
“是,按方案办。”
王建国低下头,不再说话。他的手放在桌面下,但江辰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但他不敢让任何人看到。
江辰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规则解构同时在分析王建国的每一个微表情——瞳孔扩张,呼吸急促,右手握拳又松开。这些信号告诉他,王建国对秦守仁的怨恨已经积累到了一个临界点,但还没有爆发的勇气。
一个随时可能爆炸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炸弹,可以用来做很多事。
“其他人还有意见吗?”
没有人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秦守仁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着所有人,“散会之前,有一件小事。”
他的目光落在江辰身上。
“这位是江辰,新加入的成员。”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江辰。这一次,那些目光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复杂。有审视,有好奇,有敌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说,“又一个倒霉蛋来了。”
秦守仁站起来,走到江辰身后,双手按在他的椅背上。
“江辰很年轻,但很有想法,”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我希望大家能多帮帮他。”
他说“帮”的时候,语气很重。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不是“帮忙”的帮,是“照看”的帮。是“盯着他、看着他、别让他翻出什么浪来”的帮。
江辰也听懂了。
他站起来,面向所有人,表情平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各位前辈,我是新人,什么都不懂。以后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多指教。”
他的话很客气,姿态很低。
但在座的都是老狐狸,谁也不会因为几句客气话就真的把他当成一个无害的晚辈。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能被秦守仁拉进圆桌会,坐在这张桌子前,他的名字值得他们花时间去研究。
散会后,所有人都走了。
江辰最后一个离开。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秦守仁站在一楼的大厅里,手里端着一杯茶。
“江辰。”
他停下脚步。
“你跟别人不一样。”
江辰转过身:“哪里不一样?”
“别人坐到这张桌子前,要么高兴得忘乎所以,要么紧张得说不出话,”秦守仁喝了一口茶,“你两种都不是。”
“那我是什么?”
秦守仁放下茶杯,看着江辰,那目光很深,像要把人看穿。
“你是第三种——你在算计。”
江辰没有说话。
“你在算计这张桌子能给你带来什么,也在算计我能给你什么,”秦守仁笑了笑,“没关系,这是好事。圆桌会不需要听话的人,需要的是会算计的人。但你记住一点——”
他走到江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要算计我。”
江辰看着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后背微微发凉。
但他没有后退。
“秦老,我从来不算计人。”
“哦?”
“我只算计事。”
秦守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甚至露出了牙齿。
“好,好一个‘只算计事’,”他点点头,“走吧,下周有新的安排。”
江辰转身走出大厅。
身后,秦守仁的声音再次传来:“对了,你的那个餐饮,进展怎么样了?”
江辰的脚步顿了一下。
创世厨房。
秦守仁知道这件事。
他不仅知道,还特意在这时候提出来。
意思很清楚——你在做什么,我都知道。你以为你有秘密,但在我这里,你没有。
“还在筹备,”江辰头也没回,“秦老有兴趣?”
“随便问问。”
江辰走了。
门外,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拆迁工地特有的尘土味。他深吸一口气,让那股冰凉刺鼻的空气充满肺部。
“系统,秦守仁刚才的举动,你怎么分析?”
“目标秦守仁在散会后单独留下宿主,进行了双重信息传递。”
“第一层:警告宿主不要试图欺骗或背叛。”
“第二层:暗示宿主的一举一动都在其监控之下。提及‘创世厨房’,目的是展示信息优势,制造心理压迫。”
“建议宿主:在当前阶段保持表面顺从,同时加速建立信息防火墙。”
信息防火墙。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就是在秦守仁的监视网之外,建立一块完全属于自己的领地。那里面的信息,秦守仁看不到,摸不着,进不来。
但建立这堵墙需要两样东西——时间和钱。
时间,他还有。他刚加入圆桌会,秦守仁不会这么快就开始“收网”。至少在前几个月,他会扮演一个好导师的角色,给资源、给机会、给甜头。
这是投喂期。
而钱——
他拿出手机,打开赵大鹏发来的消息。
“创世厨房装修进度80%,预计五天试营业。第一条产品线酱料的配方已经标准化,成本比预期低12%。另外,谈了一家预包装食品的代工厂,起步价三十万,你看要不要启动?”
江辰回复:“启动。”
他不知道秦守仁什么时候会开始“收网”,但他必须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让自己强大到不怕被收割。
因为在这张圆桌上,没有人是真正的猎人。
每个人都是猎物。
区别只在于——你是在被吃,还是正在学会怎么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