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二天一早,苏建国照例给归归做了早饭。
小米粥配一个煮鸡蛋,归归自己剥蛋壳,剥得碎碎的粘了一手。
“爷爷,眼镜爷爷和哥哥呢?”
“他们一大早就去山上了。”
“去找叔叔了吗?”归归的眼睛亮了。
“嗯。”苏建国给她擦手,“你吃完饭爷爷带你过去。”
“好!归归快快吃!”
小丫头捧着碗咕咚咕咚喝粥,喝得嘴边一圈米粒。
到了后山的时候,发掘现场已经围了一圈警戒线。昨天的三副遗骨已经被专业封存运走了,现在工兵们在对周围区域进行扫描排查。
陆衡站在旁边盯着,看见苏建国带着归归来了,走过来。
“苏老,昨晚上面回复了。”
“怎么说?”
“高度重视。另外派了一组人过来,今天下午到。”陆衡看了看归归,“但有一个问题——他们想对归归做进一步的验证。”
苏建国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验证?”
“就是换一个地方,一个归归完全不熟悉的地方,看看她是不是还能准确指出遗骨位置。”
苏建国没有立刻表态。
归归压没听这些大人之间的对话,她挣开爷爷的手跑到周教授旁边:“眼镜爷爷早上好!”
周教授今天的态度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了。他蹲下来,笑眯眯地摸了摸归归的头:“归归早上好,吃饭了吗?”
“吃了!喝的粥!”归归举起手比划,“一大碗!”
“真棒。”
归归凑过去小声问:“眼镜爷爷,叔叔们怎么样了?”
“叔叔们很好,我们会好好照顾他们的。”
归归点点头,放心了。然后她突然转过头,看向了一个方向。
她看的方向是山坡上方,更高更远的位置。
“归归?”苏建国注意到了。
归归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表情有一点点不一样——嘴巴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着,不是害怕,更像是心疼。
“爷爷。”
“嗯?”
“上面还有。”
所有人都看向她。
“上面那个山头那里,还有好多叔叔。”归归指着山坡上方的方向,“有好多好多。”
周教授站起来,顺着归归的手指看过去。那个方向是山坡的制高点,如果当年是阻击战的话,制高点确实是最关键的阵地——也是伤亡最大的地方。
“归归,有多少?”陆衡走过来问。
归归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很快就不够数了。她摇摇头说:“归归数不清,好多好多。”
陆衡和周教授对视了一眼。
“走,上去看看。”周教授说。
苏建国犹豫了一下:“上面路不好走。”
“我抱着她。”陆衡说完,已经弯腰把归归抱起来了。
归归坐在陆衡的臂弯里,搂着他的脖子,一点都不怕生了。“哥哥你好高呀,归归能看到好远的地方。”
“能看到什么?”
“能看到爷爷家的烟囱。”
陆衡嘴角动了一下,差点笑出来,但很快又绷住了。
一行人沿着山坡往上爬。路确实不好走,杂草没过了膝盖,有些地方还有碎石。工兵在前面开路,陆衡抱着归归走在中间,苏建国在后面跟着,走几步喘一下。
大概爬了二十分钟,到了山坡的制高点。
这里有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周围是几块大石头,形成了天然的掩体。
周教授一看这个地形,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这就是一个标准的阻击阵地。
归归在陆衡怀里扭了扭,要下来。
陆衡把她放在地上。
归归站在那片平地上,慢慢地转了一圈。她的表情在变化,先是皱眉,然后眼眶慢慢红了。
“归归?”苏建国紧张了。
归归的嘴唇抖了一下,她蹲下来,两只小手按在地上。
“好多叔叔……”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他们都在这里……”
“有多少?”周教授赶紧走过来。
归归摇摇头,眼泪在眼眶里转。“归归数不清。叔叔们都在说话,归归听不清,太多人了,他们……他们都想回家……”
说到“回家”两个字的时候,归归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苏建国一步上前把孙女抱起来:“归归不哭,不哭啊。”
“爷爷,叔叔们好可怜。”归归趴在爷爷肩上,哭得一抽一抽的,“他们在这里好久好久了,都没有人来看他们……”
周教授走到旁边,蹲下来用手铲在地上试了一下。表层土很硬,但他做了三十年考古,手感是有的。
他换了几个位置试了试,然后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土壤结构有扰动痕迹。”他说,声音很专业但藏不住情绪,“虽然已经过了七十多年,但这片区域的土壤跟周围不一样。”
他看着陆衡:“我倾向于相信,这下面确实有东西。”
陆衡点了点头,走到一边拨通了电话。
归归在爷爷怀里渐渐不哭了,但还在抽鼻子。她指着一块大石头后面的位置说:“爷爷,那里有一个叔叔,他是管别人的,他说他是排长。”
苏建国的心狠狠一疼。
排长。
他当年在部队也做过排长,手底下管着三十来号人。排长是最基层的军官,打起仗来是冲在最前面的。
“排长叔叔还说什么了?”苏建国的声音发涩。
归归抹了抹眼泪,认真地回忆:“排长叔叔说……他对不起他的兵,他没能带他们活着回去。”
这句话像一把刀。
苏建国站在山顶上,七十二岁的老兵,抱着三岁半的孙女,眼泪直往下流。
他是当过兵的人。他太懂这句话的分量了。
一个排长,带着一个排的兵上阵地,然后全部牺牲在了这里。他们的遗骨在山上躺了七十多年,无人知晓,无人收殓。
排长说他对不起他的兵。
不。
是我们对不起他们。
是活着的人对不起他们。
周教授摘下眼镜擦了又擦,但擦不净,因为泪水不停地流。
陆衡打完电话走回来,看到这一幕,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增援部队明天到。”他的声音很平稳,但眼圈红了,“我申请了一个排的工兵和全套发掘设备。”
归归趴在爷爷肩上,看着陆衡,红着眼睛说了一句话——
“哥哥,谢谢你帮叔叔们。”
陆衡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对着这片山坡上看不见的人,再次敬了一个军礼。
这一次,他敬的时间比昨天更长。
下山的时候归归不肯让爷爷抱了,她要自己走。
“归归小心一点。”苏建国跟在后面,随时准备扶。
“归归没事。”小丫头抓着草丛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得很慢但很稳。
走到昨天发现三副遗骨的那个位置时,归归停下来,看了看已经回填的坑洞。
“叔叔们已经走了吗?”
“嗯,有人带他们去安全的地方了。”苏建国说。
“那就好。”归归笑了,笑容里还带着没的泪痕,“叔叔们不用在地底下待着了。”
回到家,已经是中午了。苏建国做了饭,归归吃了一碗饭就困了,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苏建国给她盖了条小毯子,走到院子里。
陆衡站在院门口抽烟。他平时不抽烟,但今天破了例。
“陆少校。”苏建国走过去。
陆衡把烟掐了:“苏老。”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当了几年兵?”苏建国问。
“十二年。”
“经历过实战吗?”
“经历过。”
苏建国点点头:“那你应该懂。”
“懂什么?”
“那些人。”苏建国看着后山的方向,“他们跟我们穿过同样的军装,扛过同样的枪。他们应该被带回家。”
陆衡没有接话。他也看着后山的方向,眼神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苏老,如果这件事是真的……归归以后可能会很辛苦。”
苏建国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沙发上睡着的归归,小丫头抱着一个布偶,睡得嘴巴微微张着。
“我知道。”苏建国的声音很轻,“但那些人已经等了七十多年了。”
他转过身看着陆衡,老人的眼神很亮。
“我苏建国的孙女,不能只顾自己。”
陆衡看着这个七十二岁的退伍老兵,心里面生出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敬意。
“苏老,您放心。”陆衡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没有了刚来时的公事公办,多了一些真实的东西,“只要我在,归归就安全。”
苏建国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时候屋里传来归归说梦话的声音——
“排长叔叔……归归明天就来……归归带你们回家……”
两个站在院子里,都不说话了。
下午,归归睡醒了,陆衡给她带了一瓶酸。
归归接过来咬开吸管吸了一口,笑得眯起了眼睛:“谢谢哥哥!”
“喝慢点。”
“好。”
归归吸着酸,歪着头看陆衡:“哥哥,你也是当兵的吗?”
“是。”
“那你跟爷爷一样!”归归很高兴,“爷爷以前也当兵,爷爷说当兵的都是好人。”
陆衡看着这个小不点,说了句:“你爷爷说的对。”
归归又吸了一口酸,突然严肃起来:“哥哥,那些叔叔们也是当兵的。”
“我知道。”
“他们也是好人。”
“……我知道。”
“好人不应该一个人待在地底下。”归归把酸放下来,眼睛亮亮的看着陆衡,“归归要把他们都找出来,让他们回家。”
陆衡蹲下来,跟她平视。
三岁半的小女孩,眼睛净得像山里的泉水,里面装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认真。
“归归,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陆衡问。
归归想了想,摇摇头。
“意味着你可能要去很多很多地方,很累很累。”
归归眨了眨眼睛:“叔叔们等了好久好久,归归累一点不要紧的。”
陆衡看着她。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归归的小脑袋。
“好。”他说,“那哥哥陪你。”
归归笑了,笑得脸上的酸渍都跟着皱起来。
“拉钩!”她伸出小指头。
陆衡愣了一下,然后伸出了自己的小指头。
一大一小两个手指头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归归一本正经地说。
“不许变。”陆衡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指上。
苏建国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他转过身,抬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
那些叔叔们,你们等着。
我家归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