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35:37  |  所属小说:契约婚书:安抚总裁的旧伤痕

周六上午,沈明哲果然来了。

这次他没开车进院子。车停在半山公路边上,步行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袱。

覃春燕在修复室窗户看到了。

她把明版县志合上,放进工具台下面的抽屉,铺上一层空白宣纸盖住。

然后下楼。

沈明哲已经坐在客厅,把布包袱放在茶几上。看见她下楼,笑得很自然。

“嫂子,上次说的那几本账本,我带来了。”

覃春燕坐下。

包袱打开,三本线装册子。纸张泛黄发脆,边角有鼠啮痕迹,封面的墨字褪了大半。

她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扉页。

民国二十三年。苏州某商号的进出货账。

她翻了几页。纸是机制毛边纸,酸性高,脆化严重。不是太难修,但需要整体脱酸。

“怎么样?”沈明哲探过头来。

“普通的民国账本。机制纸,酸性重。如果不处理,再过十几二十年纸会粉化。”

“能修吗?”

“能。但我要先说明白。这三本不是稀缺文献。修复花的钱,比它们本身的价值高。”

沈明哲点点头,表情很正常。

“没关系。是长辈留下的,有纪念意义。花点钱无所谓。”

覃春燕从茶几下面拿出便签纸和笔,写下需要的材料和时间预估。

“三本全部修好,大概要一个月。费用按行价,一本一千二。你看能不能接受。”

“没问题。麻烦嫂子了。”

沈明哲收起便签,然后环顾客厅。

“修复室方便参观一下吗?上次你说光线不好要换地方,我挺好奇的。”

覃春燕没犹豫。

“来。”

她带他上楼。

三楼走廊很安静。她推开修复室的门,站在门口让他看。

沈明哲走进去一步,扫了一圈。

架子上摆满工具、补纸、压书石。工具台上摊着几张空白宣纸和一把排刷。

没有正在修的书。

“真是专业。”

他感叹了一声。

“跟我在电视上看到的修复师工作室一模一样。”

“过奖了。”

沈明哲没有久留。看了一圈就走了,临走时说了句“辛苦嫂子”。

车驶出老宅。覃春燕站在三楼窗户后面,看着他的尾灯消失在银杏林里。

然后她回到工具台前,从抽屉里拿出明版县志。

翻开。

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她不喜欢这样。在不该设防的地方设防,在应该是自己王国的地方藏东西。

但这是她必须做的事。

沈国昌的人在看着。她不能给他们任何把柄。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排刷。

手慢慢稳了下来。

傍晚沈立东回来,她把账本给他看。

沈立东翻了几页。

“你接了?”

“接了。报价一千二一本。”

“太低了。”

“行价就是这样。”

“你给沈国昌报行价,他会觉得你在维持距离。报高点,他反而放心。”

覃春燕愣了一下。

这个人,在教她怎么跟敌人做交易。

“那改口报三千?”

“不用改了。下次。”

他把账本还给她。

“沈明哲今天看了修复室?”

“看了。但他没看到什么。”

“明版县志呢?”

“抽屉里。”

沈立东看着她。

“你提前藏起来了。”

“防患于未然。”

“你不需要向我解释。”

覃春燕低下头。

“我知道。”

但她还是解释了。

因为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防他。

这个念头出现得很快。快得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拦住。

晚上,覃春燕在修复室里工作。

明版县志补到第一百三十页。

这一页的虫蛀很严重,不是孔,是片。半页纸几乎被蛀空了,边缘像被火烧过的地图。

她先用排刷清理页面灰尘,然后把补纸按纤维走向裁成不规则的形状,一片片嵌入残缺区域。

不规则的边缘更容易和原件咬合。

这是她在学校学的第一个技巧。

修碎纸,要用碎补。

门开着一条缝。

她没有听到脚步声,直到敲门声响起。很轻,只一下。

“进来。”

沈立东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茶。

他把一杯放在她手边。

“正山小种。”

“谢谢。”

他坐在固定的那把椅子上,看着她补那一页。

今天他手里没有文件。手机留在书房了。

她就这么补着。他就这么看着。

补纸一片片填进去。马蹄刀在灯光下走得很稳。

每补完一片,她用指尖轻压,让补纸的纤维和原纸咬合。

“这一页补了多久?”他问。

“快两个小时。”

“还没完?”

“还剩三分之一。”

沈立东看着那页残破的书。

他见过她补虫孔。一个小眼、一片纸、一两分钟解决。

这一页不一样。半页纸没了,她要重新构建一整个区域。

“你补这种大面积残缺的时候,怎么知道原来的内容是什么?”

“不知道。”

“那怎么补?”

覃春燕拿起一片补纸,放在残缺区域比对。

“不补内容。只补纸。有字的区域,补纸要避开字迹。没字的区域,补纸的颜色和质地要跟原件一致,但不能在上面写字。”

“为什么?”

“因为修复不是复原。原件缺了什么,后人就让它缺着。我的工作不是替四百年前的人写完他没写完的东西。”

沈立东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在保护残缺。”

“是。”

“不是把它变回完整的。”

“对。修复不是把过去变成新的。是让过去停留在它能停留的地方。”

她补完最后一片纸,放下马蹄刀,活动了一下手腕。

“你今天没有文件要看?”她问。

“没有。”

“手机也不带。”

“不想带。”

覃春燕看着他。

“所以你今天是专门来看我补书的。”

“是。”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

窗户开着半扇。夜风吹进来,带着银杏林特有的清苦气味。

覃春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正山小种。不是阿姨泡的那种茶包。是真正的大叶种红茶,有松烟香。

“你不是喝绿茶的吗?”她问。

“今天换的。”

“为什么?”

沈立东端起自己的茶杯,看着窗外的银杏林。

“修复室里,不该闻到绿茶的龙井味。”

覃春燕愣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来了。

绿茶是这栋老宅的规矩茶。老爷子定的。

沈立东一直喝绿茶,从签合同到现在,每一顿饭配的都是龙井。

但修复室里不是老宅的规矩。

是她的规矩。

他把茶换了。换成了一种不属于这栋房子的味道。

因为他走进她的地盘时,不想让她闻到那些她必须遵守的规矩。

“你怕绿茶让我不舒服?”她问。

“你未必不舒服。但我不想测试你的底线。”

覃春燕看着手里的茶杯。

松烟香在鼻尖飘,很轻很暖。

这个人,用一烟的沉默决定了一件事。然后默默地换了茶叶。

不是讨好。

是理解。

理解她在修复室里的状态,是不想闻到任何“沈家规矩”的。

“沈先生。”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立东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银杏林。枝丫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只有风吹过时发出燥的摩擦声。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今天下午在客厅写报价的时候,我把你写的便签留下来了。”

覃春燕愣住了。

“便签?”

“你写给沈明哲的材料预估。我把它收在书房抽屉里。”

“为什么?”

沈立东转回头看她。

“因为你的字很好看。”

他没有找到更准确的说法。

不是因为便签上有什么重要信息。不是因为需要留底。

就是因为她的字很好看。

这个原因在他的风险评估模型里,不在任何一栏里。

覃春燕没有说话。

她放下茶杯,拿起马蹄刀,继续下一页。

手很稳。

但心里那个裂缝,正在一点点扩大。

不是碎裂。

是打开。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问过自己一个问题。在这段婚姻里,五年之后她能带走什么?

钱。母亲的治疗费。尾款。

这些是她签合同时算好的。

但现在她开始不确定。

她会不会带走一些不在合同里的东西。

比如正山小种的松烟香。

比如下午四点斜进来的光。

比如一个人,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什么也不说,却看了她两个小时。

窗外银杏在风里摇晃。枝丫还是光秃秃的。

但她知道春天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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