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周五傍晚六点半,车停进老宅前院。
沈国昌先下车。
六十二岁,头发染得乌黑,穿一件深灰中山装,袖口的扣子是玉的。
他一进门就笑,声音洪亮。
“立东啊,你这院子收拾得不错。银杏种了有年头了吧?”
“爷爷种的。四十多年。”
沈立东站在客厅门口,语气客气,不冷也不算热。
沈明哲跟在父亲后面。
三十出头,西装革履,袖扣是金的。
进门先扫了一眼客厅的陈设,目光在墙上的古画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覃春燕身上。
“这就是嫂子吧。”
覃春燕站在沈立东旁边,点了下头。
“你好。”
两位堂叔最后进来。
六十多岁,一高一矮,面孔和善,但眼睛不停在转。
高的那位进门就说:“老宅保养得好。这地面,这梁子,现在盖不出来了。”
周管家引众人入席。
覃春燕坐在沈立东右手边。沈国昌坐对面主宾位,沈明哲坐他旁边,两位堂叔分坐两侧。
八个人的桌子。冷盘已经摆好。
阿姨端上热菜,红烧海参、清蒸石斑、蟹粉豆腐、煸四季豆、老鸭汤。
沈国昌先举杯。
“今天是家宴。立东新婚,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早该来看看。来,先喝一杯。”
众人举杯。覃春燕抿了一口红酒。
沈国昌放下酒杯,看向她。
“春燕文文静静的,一看就是好人家出来的。立东眼光不错。”
覃春燕放下筷子。
“二叔过奖了。”
“听说你做文化行业?”
“古籍修复。”
“哦?”沈国昌夹了一筷子海参,“这行挺清闲吧?修修补补的,不太忙。”
来了。
覃春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古籍修复需要大量时间和耐心。一件东西修几个月是常事。不算清闲。”
语气礼貌,但没笑。
沈明哲话。
“修复?就是粘粘补补?现在不都用扫描仪吗,把旧书扫进电脑不就完了?”
覃春燕看着他。
“沈先生说的是数字化存档。修复是另一回事。”
她顿了顿。
“一本明版书,纸烂了、墨褪了、虫蛀了,扫描仪只能记录现状,不能让它的物质实体继续存在。修复可以让它再活两百年。”
沈明哲笑了笑。
“两百年?那得值多少钱?”
“有的东西不按钱算。”
“不按钱算按什么算?”
覃春燕停了一秒。
“按它该不该留。”
沈明哲的笑容僵了一下。
沈国昌接过话头。
“春燕这话有道理。立东做文化,娶了个懂行的媳妇,是好事。”
他话锋一转。
“不过嘛,立东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忙。平时你们怎么相处的?”
真正的陷阱。
覃春燕感觉到沈立东的手指在桌上动了一下。
他在算距离,算他如果现在接话会不会显得太刻意。
但她不能让他接。
他说过:他挡。但他也说过:你能答。
她放下筷子。
“二叔,立东平时是忙。但他忙的是正事。我也有我的工作。两个人都忙,反而互相理解。”
“理解是理解。”
沈国昌的语气还是那么和善,但话像刀片。
“可你们结婚也这么久了,老爷子心里一直惦记
没办婚礼、没拍婚纱照,总归是亏欠你的。春燕,你不会心里有想法吧?”
这话有三层意思。
第一层:你们没办婚礼,沈家亏欠你。
第二层:你不值一个婚礼。
第三层:如果她有怨言,那就是对沈家不满。
覃春燕沉默了。
不是被问住了。
是在计算怎么回答才能不给二房提供弹药。
正在这时,沈立东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公司法务的电话。
“我去接一下。”
他站起来,看了覃春燕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但覃春燕看懂了。
他在说“抱歉”。
然后他出去了。
沈国昌目送他离开,转回头,脸上的笑容没变。
“春燕,立东不在,我们聊些体己话。你母亲身体怎么样?听说在住院?”
覃春燕口紧了。
“好多了。谢谢二叔关心。”
“需要联系省城的专家吗?我认识几个科室主任。”
“不用麻烦。现在的主治医生很好。”
沈明哲在旁边夹菜,语气轻松。
“嫂子,你们结婚仓促,也没办婚礼。按说沈家的规矩,明媒正娶该有的排场不能少。你不介意是小,别人怎么看才是大,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圈子里在传的。”
覃春燕端起茶杯。
手很稳。
她从杯沿上方看着沈明哲。
“沈家的规矩我不如你们熟。但我知道一件事,这桩婚事是老爷子定的。老爷子定的规矩,就是沈家的规矩。”
她顿了顿。
“别人怎么看,我不心。明哲,你心吗?”
桌上安静了。
沈明哲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沈国昌笑了,笑得很短,眼里没有笑意。
“春燕说得对。老爷子的规矩就是规矩。”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不过话说回来,规矩是规矩,子是子。你们分房睡的事
老宅的人都看在眼里。春燕,我不是要管你们的私事,只是传出去,对沈家不好。”
这话已经越线了。
覃春燕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她脸上的表情没变。
她放下茶杯。
茶杯底磕在瓷托上,轻轻一声响。
“二叔。”
她的语气平静。
“我跟立东的婚姻是他爷爷定的,这是沈家的规矩。立东对我好不好、我们怎么相处,是我们关起门来的事。”
她看着沈国昌。
“您这么关心,是不是担心立东分心影响工作?如果是,我替他向您保证,不会。”
她把问题踢回去了。
用一个“您是不是有别的担心”,把暧昧的窥探变成了公事公办。
沈国昌的笑容浅了。
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件之前被误判了价值的东西。
这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
沈立东回来了。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覃春燕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
然后他走进来,手自然地搭在覃春燕椅背上。
不是她肩上。是椅背。
但距离很近。近到足够说明姿态。
“二叔,今天这顿饭挺热闹。说到哪儿了?”
沈国昌恢复了笑容。
“聊家常。春燕嘴皮子厉害,我们这些老家伙接不住。”
“她平时话不多。”沈立东坐下,拿起筷子,“今天是二叔面子大。”
这话表面是客气。
但覃春燕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她平时对我不话多。对你们话多,是因为你们的。
沈国昌也听出了这层意思。
他没接话。
饭局在后半段变得很安静。
堂叔们聊了几句苏州的天气,沈明哲闷头吃菜,沈国昌偶尔说几句场面话,但不再把话题引向覃春燕。
八点半,散席。
沈国昌在门口跟沈立东说了几句场面话。
“改天到我那边坐坐。你婶婶也想你们。”
“好。”
车开走了。
尾灯消失在银杏林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