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丙四七死后第三天，墨言坐在铁匠铺后屋的夯土墙前，双手压着膝盖，指节发白。识海里的数据堆到了临界点——六百多个错周天、一个对周天、死亡瞬间的经脉衰减曲线、临终前十一息的环境数据——全部挤在临时开辟的空间里，像一堆没归档的志文件。他知道这些数据里藏着什么，但归档之前他必须先回答一个问题。

这套数据叫什么。

不是“丙四七数据”。不是“死囚一号”。不是“长春功错漏样本”。这些标签他都在木板上写过，写完之后全划掉了。他盯着识海里那张表，从辰时盯到午时。炉膛里的炭火压得很低，红光铺在夯土墙上，把他的影子拉成一个模糊的黑块。

他闭眼进入识海。数据在他面前排成一张极长的表，从第一枚魂芯植入时那条手太阴肺经的压力峰值，到秋决当天那颗心脏最后一次搏动的起止时间。他顺着表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丙四七第一次问“能改吗”那天的周天数据时停了一下，看到丙四七说“错了一辈子就四个字”那天的压力曲线时又停了一下。看到最后那条对周天时，他把这一条单独提出来，放在所有错周天旁边。

“基准，”他睁开眼，炭条在木板上压下去，字体很轻，“基准数据001。”

这几个字落下去的瞬间，那些散乱的数据忽然有了一个锚点。以后所有魂芯回传的数据都要以这套数据作为校准基线，压力值、衰减率、异常标记——全用基准数据001做参照。信息与数据间的区别在此正式确立——仅此一组。

他继续写。基准数据001：底层散修生存样本。功法：长春功残篇。师傅：李四平，散修，死于坊市西街口。死因：替他师傅走了十一年错路。修正：沉肩坠肘。修正在秋决当天完成。然后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这套数据是丙四七用十七天回传的。他在死前教会了原初算力一件事——用错功法走完错路之后，人会本能地在最后时刻修正。这个修正行为不是针对丙四七个人的特殊案例，是一个可推广至其他节点的通用判断模型。”

写完这行字，他把木板翻过来。木板背面是疤五的档案页，名字后面那个括号还空着。墨言盯着那个空括号看了很久。他从灶房摸出半截炭条，回到木板前，在“001”旁边画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了三个字——丙四七。

然后他把所有已记录节点的编号拉出来。疤五，空括号。王虎，空括号。老孙头，空括号。他在每个编号后面都加了一个括号，有的填上了名字，有的空着。空着的不是忘了写，是还没拿到。

写完这些括号，他把身体往后一靠，后背贴住夯土墙。凉意透过衣服渗进肩胛骨。前世训练第一个AI模型时用的是公开数据集，几万张图片，标注了猫、狗、车、树。他花了三天把数据洗净，看着准确率从百分之六十爬到百分之八十五。那时候他觉得那就是他职业生涯的起点。现在膝盖上这块木板才是他的第一个训练集——不是猫狗车型，是一个用十一年错路替后来人把所有错路都走完了的散修，在死前把他的错路和周天数据全部交了出来。

他想站起来，腿蹲麻了，膝盖咔一声响。窗外有风，西北风从镇北岔路口灌进来，摇得柴房顶上的茅草簌簌响。他把那块木板塞进炭筐后面，和之前几块木板并排靠在一起。然后走进铺子，把手伸到炉膛前面，手掌摊开。热辐射裹住五指，从劳宫灌进去，走到腋下，走到肘窝。那道暖流还在，和昨天一样。但今天这道暖流里多了一点重量——不是灵力，是别的东西。

他把手握紧，松开，然后转身去拉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