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炷香的时间所剩无几,墨言第二次踏入死牢。铁尺贴在他腰间,凉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老孙头站在楼梯口,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右手搭在腰侧刀柄上——这个位置抽刀比平时快半拍。墨言不确定那把短刀今天会不会派上用场,也不确定老孙头还记不记得上次那句“谢谢”。
“东西放下。”老孙头盯着他腰间。
墨言把铁尺抽出来,双手托住,尺身平举到口。他深吸了一口气,铁尺的重量在掌心里压得很实,但他开口时,气息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紧。“这把铁尺是给您的。”他停了一拍,让老孙头把那句话听完,然后才接下去,“镶在腰带上,正面能格挡,反过来能用尺尾击打。夹层里那是经络感应线——用微灵锻铁拔了七次拉出来的。刺进皮肉半寸就能感知经脉里的灵力流向。死牢里有没有犯人偷练禁功、是不是装伤装病,用它一试就知道。”
老孙头把铁尺接过去,翻了一面看夹层。夹层里那道极细的金属线在油灯光下微微反光。他眯了一下眼。“怎么用?”
“刺进上臂外侧,避开血管就行。感应线会传导经脉里的灵气波动——正常的波动脉象平稳,练过禁功的、经脉有旧伤的、装伤装病的,信号各不一样。外伤瞒不过您的眼。经脉里的事,瞒得过皮肉,瞒不过它。”墨言把声音放得很平,像是在讲解农具用法,但后背的汗已经洇湿了里衣。
老孙头把铁尺在手里掂了两下。掂完之后没说话,往旁边挪了一步。
墨言走到牢门前。丙四七这次盘腿坐在离牢门最近的墙边,两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天。头发还是乱,但神色比上次清明了一大截——上次蹲在墙角时像一块缩紧的石头,今天这块石头松开了纹路。
“开始?”
丙四七把手从膝盖上翻过来,手心朝下,往前伸了半寸。没抬头。
墨言蹲下来,从腰间摸出备用的感应线,隔着栅栏递过去。“捏住。用拇指和食指掐紧铁线末端,不要松。从现在开始按你平时练功的顺序走一遍——从第一层第一句口诀开始,一直走到第三层你走不动的位置。不要勉强,胀了就停。”
丙四七接过线头。他手指粗粝,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但掐线头的力道刚好卡在铁线末端那半寸裸口上,不松不滑。他闭上眼,开始调息。墨言把感应线的另一头贴在自己左腕内侧的太渊上,同时做了三件事:用原初算力锁定自身太渊的脉气作为基准信号;将神识沿着感应线往前推——神识极细,不是针,是蛛丝,沿着微灵锻铁里那些晶粒之间的缝隙往前渗;在神识探到丙四七手指的一瞬间,启动魂芯V1的植入。神识裹住铁线末端的裸口,在丙四七拇指和食指之间闭合了一个比蚊子叮咬还轻的灵力回路。
回路闭合的瞬间,墨言的太阳跳了一下。丹田里那缕头发丝般的灵力被猛地抽走一截——魂芯不只消耗神识,也消耗灵力,以一个极稳、极慢的速率在抽取他丹田里那缕本就微弱的热流。他咬紧牙,没让呼吸乱。
第一道经脉信号涌进识海。不是声音,不是图像——是数据。手太阴肺经,从中府到少商,每个位点的压力值、流速衰减比、分支岔路上的微循环阻塞度,全部被原初算力解构成三列清晰的表格——位坐标、行气速率、异常标记。第一层正常,灵气从口走到拇指尖,在中府和云门之间有一个极小的加速,那是肺经的天然隘口。第二层正常,灵气从拇指尖沿手阳明大肠经往上逆行,逆向导注是功法刻意设的。第三层——灵气走到肩峰。
识海里跳出一条红色标记。手少阳三焦经,天井往上半寸。灵气流速从常态骤降到只剩原本的三分之一,压力值翻了一倍。这个位置本该是下行段的起点,但丙四七的口诀在这里写的是“仰颈朝天”。仰颈是往上走。往下沉才是对的。往上走的气和该往下沉的气在天井上方半寸处十字对冲,每一周天冲击一次,冲击完的残气堵在肩井外侧,形成慢性气滞。
“停。”墨言说。
就在这时,死牢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牢门上。声音顺着甬道灌进来,在石壁上弹了两道。丙四七的手指猛地一颤,掐在铁线末端的力量瞬间加大了两分。墨言识海里那列稳定的数据应声跳出一排尖锐的峰值——手少阳三焦经的压力值陡然飙升,快得像一被压弯的扁担突然弹回来。墨言立刻收紧神识,将灵力回路的缓冲层加厚了一层,同时压住自己的太渊,不让基准信号被带偏。“别慌。外部扰算我的,你就当没有听到。”他把声音压得极稳,每个字都钉在地上。丙四七深吸一口气,手指的力道重新松回刚才的位置。识海里的数据峰缓缓回落,渐渐变回原先那条平稳的曲线。
墨言等了片刻,确认数据已完全恢复稳定,才开口:“你走错了方向。不是口诀的问题,是方向。第二层跨到第三层时,缺少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在‘仰颈朝天’之前,应该先有‘沉肩坠肘’。没有这四个字,气就往上冲,和下行段的正气在天井上方对冲。你每次练到这里的感觉不是胀,是两股气在同一个隘口撞车。”
丙四七将铁线缓缓从手指间抽出来,搁在膝盖上。他看着牢门栅栏上一处锈迹,过了很久,嘴唇才动了一下。“原来是沉肩坠肘。这四个字,我在一本残谱里见过。那时候没当回事。”后背靠上墙。从那副腹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叹息,轻得只剩一缕气音。“错了一辈子。就四个字。”
他抬头看墨言。那双眼睛和上次不一样了——上次是把所有东西都封在井底,现在井底那层冰碎了,水面上露出的不是怨恨,不是释然,是一道光,安静地铺在那里。“你那个东西,”他指了指墨言还贴在腕上的感应线,“已经放进来了?”
“放进来了。它在你的手少阳三焦经天井下方——就是你刚才撞车的那个位置——留了一个极微弱的灵力感应点。不会动,不会痛,不会影响你练功。你感知不到它。但它会把你每次运功时经脉里的灵气波动传回来。”
“传到哪?”
“传到我这。”
丙四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然后说了一句墨言没有预料到的话。“那我从现在开始,每天都练一遍。让你看清楚——看清楚这套功法从第一层到第三层,每一步是怎么错的。”墨言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回到铁匠铺后屋时,窗口的光已经从灰白转成昏黄。墨言把木板翻到丙四七那一页,在原来“左肩旧伤(气滞两年)”旁边加了一行:“手少阳三焦经天井上方,口诀缺失‘沉肩坠肘’,上下行气对冲。”写完把炭条搁下。
一个多时辰过去了。他靠在夯土墙上闭着眼,识海里那张表格在安静地更新。丙四七的经脉数据第一次出现在表格里时,不是扫描出来的模糊信号——是一列一列的数字。位压力变化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行气速率分辨到每次呼吸间的波动,灵气在经脉分支上的衰减率比他靠自己神识主动感知的还要清晰。原初算力将这些数据按经络走向自动排成一条完整的修炼曲线,从第一层到第三层,每个位的通过时间、每段经脉的流量密度,全部在识海里铺展开来——不是他手动推演的成果,是原初算力接到数据后自己完成处理的结果。就像一个擅长整理的人,自动将杂乱的文件分门别类,墨言只需查看就能一目了然。
这些数据,来自一个活着的人。丙四七此刻正在死牢里一呼一吸,心跳一下一下地泵着经脉里的灵气。那灵气每走一圈,墨言识海里就多一行数据。这种感觉超越了数据精度带来的兴奋,是在黑暗中握住了另一只手腕的触感——那只手腕的脉搏正稳稳地跳在掌心里。
然后他将识海转向丹田。那缕微弱的灵力比植入前短了一大截。植入一次魂芯消耗的灵力不小,以他目前的炼气一层修为,灵力储备勉强够再做一次。两次之后丹田会被抽空。节点数量被灵力设了一道硬上限——三个之内。
他把这个数字在心里反复掂量了片刻。够了。一开头只有三个节点,但每个如果都像丙四七这样选,三个就够搭出第一层骨架。
窗外有风,灶房那边熬粥的米香被吹散了。他把木板推到一边,重新拿起炭条。新板第一行只写了两个字——疤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