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为她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他甚至恨过她——他妈死了,她都没察觉,都没来问一声。她算什么阿姨?
可现在,王桂兰站在他面前,把碘伏的盖子拧开,把棉签从袋子里抽出来,动作熟练得很。
“把衣服脱了。”她说。
陈一凡看着她。
“愣着嘛?脱了。不消毒会感染的。”
陈一凡慢慢地把T恤脱了。动作有点慢,腰侧的伤扯着疼。王桂兰看不下去了,伸手帮他把袖子从胳膊上拽下来。
陈一凡光着上身坐在床边。
王桂兰搬过那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两个人离得很近,膝盖几乎碰在一起。
她拿起棉签,蘸了碘伏,凑近他的脸。
“别动。”
棉签碰到嘴角的伤口,一阵刺痛。陈一凡的嘴角抽了一下,但他没躲。
王桂兰的手很轻。
她的手指捏着棉签,一点一点地擦着伤口边缘的凝血。碘伏是凉的,涂在伤口上先是刺痛,然后是麻麻的。她的呼吸喷在他脸上,热乎乎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她居然抽烟。
陈一凡以前不知道。
王桂兰的眼睛盯着他的伤口,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她脸上的粉在灯光下显得有点厚,但底下的皮肤还算白。眼角有几道细纹,不深,但看得出来。
她的碎花短袖领口开得不大,但弯腰的时候,领口往下坠。
陈一凡的目光落在那里。
白色的。
蕾丝的。
边上有几道细细的花纹。
他把目光移开,又移回来。
王桂兰换了一棉签,蘸了碘伏,继续擦。
“你这口子得缝两针。”她说,“但我这儿没工具,先给你消毒,明天去诊所,我给你缝。”
“不用——”
“别废话。”
王桂兰的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硬但不容反驳的调子。
她把嘴角的伤口处理完,又把棉签扔了,换了一新的。
“转过来,我看看腰。”
陈一凡侧过身。
王桂兰看了一眼他腰上那块青紫,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是谁踹的?”
“我说了,摔——”
“你再跟我说摔的?”王桂兰抬起头,看着他。
陈一凡不说话了。
王桂兰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问。她把碘伏涂在他腰上,凉丝丝的。然后她打开那瓶药粉,洒了一点在伤口上,再用纱布盖住,用胶带固定好。
她的手指在他腰上按了按,检查有没有伤到骨头。
“疼不疼?”
“有点。”
“这儿呢?”
“还好。”
“这儿?”
“有点疼。”
王桂兰的手指在他腰侧游走,不轻不重。她的手不算细,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净净的。
陈一凡看着她。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的侧脸。鼻梁不算高,但线条柔和。嘴唇涂了口红,有点了,起了一层细皮。下巴圆润,没有多余的肉。
她弯腰贴胶带的时候,碎花短袖的领口又往下坠了。
这一次陈一凡没移开目光。
白色的蕾丝裹着鼓鼓囊囊的两团,挤在一起,勒出一道深深的沟。布料很薄,隐约能看到底下更深的一层颜色。
王桂兰直起身,把胶带按紧。
“好了。”她抬起头,对上陈一凡的目光。
陈一凡没躲。
王桂兰也没躲。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王桂兰站起来,收拾桌上的药瓶和棉签。她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塑料袋里,把碘伏的盖子拧紧。
“明天上午来诊所找我,我给你缝伤口。”
陈一凡点了点头。
王桂兰拎着塑料袋走到门口,拉开门。
月光从外面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她回过头,看了陈一凡一眼。
“早点睡。别再摔跤了。”
然后她走了。
脚步声在门外越来越远。
陈一凡坐在床边,光着上身,腰上缠着纱布,嘴角涂着碘伏。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腰上那块包得整整齐齐的纱布。
王桂兰包的。
很仔细。
边角都掖得服服帖帖的。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她是个医生?
上一世,他跟她不亲近。他觉得她不关心他,觉得她只是碍于面子才帮他找了份工作。他妈死了她都不知道,他恨过她。
可现在——
陈一凡躺下去,木板床咯吱一声。
他盯着头顶的石棉瓦,瓦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
脑子里是王桂兰弯腰时领口坠下来的画面。
白的。
嘞丝的。
还有她手指按在他腰上的温度。
他翻了个身,脸朝墙。
墙上的泥皮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的黄泥。
他闭上眼睛。
二天一大早,陈一凡被吵醒了。
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杂物间的墙薄,石棉瓦不隔音,嗡嗡嗡地往脑子里钻。他翻了个身,脸朝上,盯着头顶的石棉瓦发呆。瓦缝里透进来的光线比昨天亮,白晃晃的,照在墙上的黄泥皮上,把那些坑坑洼洼照得清清楚楚。
他坐起来,腰侧的伤口扯了一下,隐隐地疼。低头看了一眼,纱布还贴着,胶带开了半边,应该是晚上翻身蹭的。他用手按了按,把胶带重新贴好。
外面说话的声音远了。
陈一凡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门槛上,揉了揉眼睛,往小区大门口那边看了一眼。
一个少女正从远处往大门走。
她走得很快,步子不大但频率高,一头长发扎成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露出一截白白的小腿。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陈一凡看了一眼她的脸。
就一眼。
他就认出来了。
牛媛媛。
跟他一个学校的,同届不同班。长得漂亮,在年级里排得上号的那种漂亮。瓜子脸,眼睛大,鼻梁高,嘴唇薄薄的,不涂口红也红红的。皮肤白,白得发光,在太阳底下像是会反光。
学校里的男生私下给她排过号,不是第一就是第二。有人给她写过情书,被她当着全班的面念出来,念完还笑,笑得那个男生抬不起头。
陈一凡上辈子跟她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