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天,白菜收了。
王铁柱把卷了芯的白菜一株株,上带着黑土,在泉水里涮两下就净净。白菜芯卷得紧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外层叶片翠绿,往心里渐变成嫩黄,最里头的芯白得透亮。他掰了一片外层叶子尝了尝,脆甜,没有生涩味,比萝卜更清淡,嚼完后喉咙里凉丝丝的。
他把白菜也分成两批:一批留着自己吃,另一批和萝卜放在一起,打算拿到山下坊市去卖。
这个念头是头天晚上想出来的。空间里萝卜越收越多,白菜也开始陆续能收,光靠他一张嘴吃不了这么多。新鲜蔬菜不经放,萝卜还能在土里多撑几天,白菜卷了芯就得赶紧收,再不收外层叶子会发黄变老,芯也会裂。
与其烂在地里,不如换成铜板。
青雾山脚下不止一个村子。沿着山路往东走大约一个时辰,有一处散修和凡人混居的坊市,叫青木集。原身的记忆里有这个地方,虽然他自己只去过两回——一回是跟村里人去买盐,另一回是卖山上挖的野药材。集市不大,但人流不断,往来多是散修、行商、附近村落的凡人,偶尔也能看到穿着宗门服饰的年轻弟子。
散修也是要吃饭的。不是每个修仙的都辟谷,低阶修士和凡人一样需要五谷杂粮、蔬菜瓜果。原身记忆里,青木集里卖菜的有三四家,卖的都是寻常菜蔬,品相普通。自己空间里种出来的萝卜白菜,品相比他们好得多,应该卖得上价。
他洗完最后一批萝卜,坐在泉眼边开始盘算怎么卖。
菜的品相确实是第一流的,但这恰恰是最难解释的地方。一个十三岁的农家少年,挑着一担品相好得离谱的蔬菜去集市卖,谁看了都会多问两句。问种子哪来的,问怎么种的,问为什么你家的菜比别人家好这么多。一个问题答不好,就会引来更多问题。
他不能说是山上地里种的。村里谁不知道王铁柱家那几亩薄田?瘦地出壮苗,谁信?
得给这些蔬菜找个合理的来路。
王铁柱想了很久,决定给自己编一个不存在的前辈——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偶尔教他两手种地本领的老农。这个人不需要真实存在,只需要在口头上“存在”过就行。如果有人追问细节,就说老人在后山深处隐居,不常见人,自己也只是偶尔碰见。
这说法有几个好处:第一,后山很大,谁也没法证实有没有这么个人;第二,隐居高人这种事在修仙地界并不稀奇,说出去不会引起过多怀疑;第三,老人教种地,不是教修仙,不犯忌讳,也不会招来觊觎。
只要他卖的量不大,种类不多,就不会太扎眼。种地嘛,收成好是运气,遇到高人指点是机缘,谁也没法证明不是。
他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转了几遍,确认没有大的漏洞,然后把洗好的蔬菜分别用净粗布包好。十萝卜、六株白菜,这是他头一次出摊的量。量不大,先试试水。
第二天天没亮,王铁柱就起来了。
他把蔬菜装进两个竹筐,竹筐底下垫了层草,蔬菜码得整整齐齐,上头又盖了块粗布。扁担穿过筐绳,试了试平衡,分量不轻,但原身的身体惯了农活,挑这副担子走一个时辰的山路没有问题。
出门的时候老槐树还黑着,月亮已经落了,星星淡得很。山路在微明的晨色里灰蒙蒙的,路边的灌木丛凝着露水,他的裤脚很快就湿了半截。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地响,两个竹筐随着步伐轻轻晃荡,筐里的蔬菜和草摩擦出细碎的沙沙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边开始泛青。山路上偶尔能碰到一两个早起的行人,有挑柴的、有背竹篓的,彼此点头就算打过招呼,谁也不会停下来寒暄。王铁柱低着头赶路,不紧不慢,步子稳当。
到青木集的时候,太阳刚好从山脊线上冒出头,把集市入口那棵老樟树染了一层金边。
青木集说是集市,其实只有一条街。街面铺着不规则的石板,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发亮。街两边是低矮的木屋和临时搭起的布棚,卖什么的都有——柴米油盐、药材皮毛、粗陶器皿、符纸朱砂。空气中飘着油饼的焦香、烤肉的烟气、还有药材铺子里飘出来的苦香味,混在一起倒也不难闻。
摆摊的人已经陆续到了。王铁柱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把扁担放下,竹筐摆好,揭开盖菜的粗布。晨光打在萝卜上,粉白的表皮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白菜翠绿鲜嫩,在周围一片灰扑扑的杂货摊里格外扎眼。
旁边卖竹器的老头扭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忍不住开口:“小兄弟,你这菜卖相可以啊。”
“自家种的。”王铁柱说。
老头还想说什么,但已经有客人来了。
第一个来问价的是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妇人,手里挎着个竹篮,篮里已经装了些菇和盐巴。她蹲下来,拿起一萝卜转了转,又凑近看了看肩的位置,然后问:“怎么卖?”
王铁柱报了个价——比普通萝卜贵三成。这是他在路上想好的定价策略。太贵没人买,太便宜反而更引人怀疑。贵三成,刚好卡在“品相好所以稍贵”的合理范围内。
妇人略一犹豫,又拿起一掂了掂分量,然后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递过来。第一笔生意就这么做成了。
接下来约莫半个时辰里,不断有人在他的摊前停下来。问价的多,买的也不少。十萝卜先卖完了,六株白菜也出了一半。买菜的客人里有凡人,也有穿着修士服饰的低阶散修——修士买白菜的时候多看了王铁柱一眼,大概是在奇怪一个凡人少年怎么养出这么好的菜,但没多问,付了钱就走。
就在他低头找零的时候,一阵细微的动从街口传了过来。
先是有人压着嗓子喊了一声“仙师来了”,然后整条街的声音不约而同地低了几分。摆摊的不吆喝了,买东西的说话也变成了窃窃私语。所有人都往街口的方向看去,王铁柱也抬起了头。
街口走来两个少年。
走在前面那个体型微胖,皮肤白净,穿着月白色的锦缎长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走路的时候玉穗子一晃一晃的。他个子不高,但架势不小,下巴微微扬着,脸上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像装出来的傲气——是那种从小被人捧着长大、从没被人挫过的自信。
走在后面那个瘦高个,穿灰色布衣,神情淡漠,跟在白胖少年身后半步的位置,步伐不紧不慢,眼睛始终看着前方,对周围的目光毫不在意。
两个人都很年轻,看着十五六岁的模样。但他们身上有一种和集市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东西——净。不是衣裳的净,是气质上的净,像是从什么山清水秀的地方走出来的,和这里的油烟尘土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清瑶仙宗的外门弟子。”旁边竹器摊的老头压低声音对王铁柱说,“那个白胖的,一看就是世家子弟进宗门混资历的。他后面那个——应该是他的随从。”
王铁柱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两个少年从街心走过去。
白胖少年在路边一个卖烤饼的摊前停下,翻翻捡捡挑了两张饼,扔下几枚铜钱,又对摊主说了句什么。摊主是个瘦老头,连连点头哈腰。白胖少年似乎觉得挺有趣,笑了一声,又往前走。
经过王铁柱摊前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王铁柱。是因为那些白菜。
“这菜不错。”白胖少年弯下腰,用保养得白净修长的手指从竹筐里拈起一株白菜,端详了两眼,“比咱们宗门伙房供的那个强。”
灰衣少年也扫了一眼竹筐,目光在王铁柱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很快,短到旁人本不会注意到。但王铁柱注意到了。因为那一眼看的位置不对——不是在看他的脸,是在看他的眉心。或者说,是在看眉心往里的、他看不见的什么东西。
王铁柱面上毫无反应,只是平静地站着,任由白胖少年对白菜评头论足。
“这白菜怎么卖?”白胖少年问。
王铁柱报了价。比卖给刚才那些客人的价钱多报了两成。不是因为对方是仙宗弟子,而是因为这人不会还价——果然,白胖少年连价都没回,直接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一小块碎银,丢在王铁柱手心里。
“不用找了。”他摆摆手,然后拿起那株白菜,掂了掂,又补了一句,“你这菜要是还有,下回赶集多带点。伙房的菜太难吃,我跟管事说说,看能不能直接找你收。”
然后他转身走了。灰衣少年跟在后面,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王铁柱一眼。
这次看的时间比刚才长了半息。还是看眉心。
王铁柱垂下眼皮,把碎银收进怀里,弯腰继续整理竹筐里剩下的白菜。他没有回看,也没有露出任何好奇。一个卖菜的农家少年,不应该对一个仙宗弟子的眼神有什么特殊反应。
但他心里已经把这件事记下了。
那个灰衣少年,能看见什么东西。或者说,他修炼的法门,能感知到什么东西。王铁柱不确定他感知到的是自己体内的空间,还是口那盏“灯”,还是别的什么——但不管是什么,自己以后在清瑶仙宗弟子面前,必须更加小心。下山卖菜可以,但不能频繁。量也不能大。做几次就收手,换别的方式谋生。
白菜很快也卖完了。王铁柱把空竹筐叠在一起,扁担穿过筐绳,挑起来往回走。走到集市出口那棵老樟树下时,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石板街。
白胖少年和灰衣少年已经走远了,街上恢复了刚才的热闹,卖饼的还在卖饼,卖药的还在卖药,没人注意到他。
他转回头,挑着空筐往山里走去。
回到家已是中午。王铁柱把空竹筐往墙角一靠,先从井里打水洗了把脸,然后坐在老槐树下,把今天赚的钱倒出来数了数。铜板一共十二枚,碎银一小块。不算多,但够他买好些天的粮食和用了。
他把钱用一块旧布包好,塞进炕沿底下一道不起眼的石缝里。然后闩好门,进了空间。
空间里的萝卜地空了一小半,拔过萝卜的位置留下一个个小坑,黑土翻开着,等着重新播种。白菜地也空了几株的位置。但剩下的萝卜和白菜还在安安稳稳地长着,萝卜叶子碧绿肥厚,白菜芯越裹越紧。泉眼边上的那个豁口碗里,青瓜籽已经泡胀了,个头比昨天大了一圈,碗底沉着几粒还没完全吸饱水的。
他蹲下来,用指尖拈起一粒青瓜籽。种子表皮变得饱满光滑,原来的米白色变成了半透明的白,能隐隐看见里头蜷着一条细细的胚芽。老孙头说得对,泡过的种子确实醒得快。
他拿来柴火棍,在新翻的那片空地上挖了五个小坑,间距比萝卜宽得多——青瓜是爬藤的东西,要给它留够伸展的空间。每个坑里放一粒泡好的青瓜籽,覆土半寸,轻轻拍实,然后浇透水。水用的是泉水,他这几天已经试过多次,泉水不但能喝,催芽的效果也比普通水强得多。
做完这些,他把靠在光幕边上的三竹竿拿过来,在刚种下的青瓜地边上搭了个简易的三角架。竹竿底部削尖的一头深深进黑土里,顶部用细麻绳交叉绑紧,拽了拽,稳当得很。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自己搭的架子,觉得还算满意。
然后他蹲在泉眼边上洗了手,又舀了半瓢水喝了几口。泉水滑过喉咙的那一刻,凉意沿着脊柱往下走一截就散了,留下满嘴清甜。他想,如果那个灰衣少年真的能感知什么东西,那他感知到的,大概就是这股水的气味——不对,不是水,是水里的某种力量。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但他知道,最好不要让别人顺着这股气味找到他。
几天后青瓜出苗了。
不是萝卜那种齐刷刷一片的出来,而是一株一株、各有早晚地从土里拱出来。最先冒头的那株是种在最靠泉眼边的那颗,子叶肥厚得不像是瓜类的苗,两片子叶之间顶着一簇细小的绒毛,在柔光下泛着银白色。接着是第二株、第三株——五颗种子全出了。
王铁柱蹲在青瓜地边上,看着那五株小苗,心里涌上一股比萝卜出芽时更踏实的满足感。萝卜是别人给他的种子,青瓜也是别人给他的种子,但种萝卜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这空间到底能不能用,现在他知道了。不是能用,是好用。知道能用再种,心里就有底了。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搭的那个三角竹架——架子搭得有点歪,但不影响用。等青瓜苗再长高点,就能把藤蔓引到竹竿上了。届时这五株瓜能爬满整个架子,开着黄花,结着青瓜,光是想想都觉得踏实。
接下来的几天很平稳。
萝卜收了又种,白菜全部收完腾出了一片空地,青瓜苗一天一个样,子叶展开之后立刻就开始抽真叶。空间里的蔬菜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循环——收一批、种一批,中间不会有空档。王铁柱每天早晚各进空间一次,浇水、松土、看看有没有虫害——虽然目前为止他还没在这片空间里见过任何虫子,但该看的还是要看。
外面的子也照常。挑水、劈柴、扫院子、给院里的菜地浇水。院里的菜长得慢,和空间里的比起来差了太多,但王铁柱反而觉得这些慢腾腾的菜苗更真实。真实让他安心。
山里又响过一回。这次的闷响比前几次都轻,像是从更远更深的地方传来的,闷闷的,持续了三四息才停。王铁柱听见的时候正在劈柴,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劈。老孙头这几天没再提起后山的事,他也没去问。
他和老孙头之间有种奇怪的默契——老孙头不问他的萝卜为什么那么好吃,他也不问老孙头为什么知道那么多山里的事。两个人在各自的沉默里相安无事,偶尔送点菜、劈点柴,就是这种默契的最好表达。
又过了几天,一个傍晚,王铁柱从空间浇完水出来,发现院子的篱笆外站着一个人。
不是老孙头,不是张婶,也不是村里任何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上去比他大两三岁的少女,穿着淡青色的粗布道袍,头发用一木簪随意挽在脑后,背后斜背着一把油纸伞。她的脸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头的白,但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旧疤。她站在篱笆外往里看,目光落在院子里的菜地上,看得很认真。
王铁柱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只豁了口的木瓢。
少女抬起头,看到他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那一下愣怔很短,短到普通人本不会注意,但王铁柱注意到了——又是那种眼神。不是看脸,不是看衣裳,是看眉心。和集市上那个灰衣少年一模一样的看的位置。
“小兄弟,”少女开口,声音比想象中低沉,带着一点沙哑,“请问往青雾山后山的路怎么走?”
王铁柱把木瓢搁在井沿上,转过身,对着她站直了身子。
“后山没有路。”他说,“过了老林子就是断崖。”
少女的目光越过他,往他身后的屋子看了一眼,然后又回到他脸上。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山路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家的菜种得真好。”她说。
然后她走了。淡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被暮色吞掉了。留下王铁柱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木瓢,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