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天,萝卜苗长出了第三片真叶。
王铁柱蹲在空间的黑土地边上,胳膊肘搁在膝盖上,盯着那些苗看了很久。叶子已经不似初生时嫩黄,转成了深绿色,叶缘的锯齿分明,叶片表面那层细绒毛在柔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灰。苗茎也不再是细弱的一线,而是微微鼓了起来,靠近土壤的那一截隐隐透出萝卜特有的浅红色。
在往下扎,茎在往上拔,叶在往两边展。每一株都挺得笔直,像是地里伸出一只只绿色的小巴掌,安静又用力地向上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三天。外面才过了三天。
按老孙头的说法,萝卜从发芽到能看出“萝卜样”,起码要十来天。这片空间只用了一个晚上加两个白天,就追平了外面十天的活计。
王铁柱伸出一手指,轻轻按了按其中一株苗部的土壤。土面微微隆起,裂开几道细纹,底下有东西在顶着——是萝卜的肉质已经开始膨大了。他没用指甲去抠,只是碰了碰,又把手收回来。
太快了。比昨天更快。
他把这个问题在心里过了一遍。昨天是种子发芽,今天是肉质膨大,明天的速度会不会更快?如果速度一直在增加,这空间里的时间流速到底是固定的,还是在加速?
不对。不是时间流速的问题。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的雾气。雾气还是那个流速,不急不慢地流着,和他第一天进来时一模一样。如果空间里的时间真的比外面快很多,雾气的流动速度应该也会相应变快,但他看不出任何变化。
那就不是时间的问题。是土壤和水。
他低头,抓了一把黑土在手里慢慢搓。土壤的质地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温度也没有变高,湿度也没有变低。这土壤不是靠“时间加速”来催长作物的,它是靠别的什么——养分的密度,或者某种他暂时理解不了的力量。
他把土放回去,拍了拍手。
先不管原理。先看结果。如果这批萝卜能顺利长成,长相正常,味道正常,那就说明这片空间产出的东西是能吃的。只要能吃,一切都好说。
他站起来,给萝卜地浇了一遍水,又去看了看昨天新种的白菜。白菜籽也发芽了,比萝卜晚了大半天,出的芽更小更嫩,两片子叶圆乎乎的,不像萝卜的子叶那么尖长,看着憨厚。王铁柱给白菜也淋了遍水,然后直起腰,看了看剩下的空地。
萝卜占了一块,白菜占了一块,还有一大片空着。
他把目光投向泉眼另一侧。那片地地势更平一些,离泉水稍远,但土壤同样肥得发黑。他想了想,决定先不动。手头能种的种子只有老孙头给的三样:萝卜、白菜、青瓜。青瓜要等土暖,老孙头说过还得半个月。那就等这批萝卜收了再说。
种地不能贪多。拢共就一双手,贪多嚼不烂。
从空间出来的时候,外头天已经大亮了。鸟叫得很密,窗棂纸上映着老槐树摇晃的影子。王铁柱把门闩拉开,推开屋门,清晨的山风兜头扑过来,凉得人精神一振。
他照常扫院子、挑水、劈柴、给院里的菜地浇水。一切都和前几天一样,不紧不慢,按部就班。不同的是,心里多了一层踏实——外头的地死了没关系,里头还有一片。这个念头像一个藏在口的秘密,不声不响,却让整个人的步子都稳了。
上午帮老孙头劈柴的时候,老孙头坐在门槛上,嘴里叼着一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铁柱,你听说了没?”
“什么?”王铁柱把斧头落下去,一截松木应声裂成两半。
“山里头最近不太平。”老孙头把草茎换了个嘴角,“前几天夜里,后山那片老林子轰隆一声响,跟打雷似的,又不像打雷。有人说是仙人在打架,也有人说是有野兽成了精。”
王铁柱手上不停:“可能是山石塌了。”
“塌石跟仙家斗法的动静我还是分得清的。”老孙头哼了一声,“我年轻时候见过一次仙人斗法。那光,满天的光,比闪电还亮,照得整座山头跟白天似的。第二天上山一看,半座林子都给掀了。”
王铁柱把劈好的柴拢成一堆,放进柴房码好,转过身来:“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那样呗。仙人打完就走了,凡人该种地种地。”老孙头把草茎从嘴里抽出来,随手一扔,“所以说啊,管他仙不仙,把地种好才是正经。仙人打架,遭殃的都是咱们这些种地的。”
王铁柱没接话,弯腰继续劈柴。
心里却把老孙头说的那声“轰隆”记下了。他来的那天晚上——不对,是来之前的那个晚上,原身暴毙的那一夜,有没有听到过类似的声音?原身的记忆里没有,但那夜的记忆本来就模糊得很,像被水泡过的纸,什么都糊成一片。
也许只是个巧合。
下午回到自己院里,王铁柱把劈好的柴在墙角码齐,又给院里的菜地松了松土。外头的菜苗长得慢,和空间里的比起来简直像是两种生物,但王铁柱反倒觉得踏实——这才是正常的速度。正常,就意味着可控。
太阳落山以后,他照例闩好门,检查窗棂,然后踏进空间。
这一次,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萝卜的叶子已经长到了齐手掌那么高,叶片肥厚、颜色墨绿,叶脉从茎一直延伸到叶缘,清清楚楚地鼓起来,像一条条细小的青色血管。而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那些从土里拱出来的萝卜头。
每一株萝卜的部都膨大了一圈,淡红色的肉质已经顶破了表土,露出一小截圆滚滚的“肩膀”。最大的那株,露出来的部分已经有大拇指粗了。
王铁柱蹲下去,拿指尖轻轻扫开一株萝卜部周围的黑土。萝卜的上半截完全露了出来,表皮光滑紧实,颜色是那种很正的淡红色,从肩到露土的部分颜色均匀,没有裂口,没有虫眼,也没有任何畸形的凸起。
他用指甲在最饱满的那枚萝卜的肩头轻轻掐了一下。表皮应声而破,发出极轻微的一声脆响,一股清甜的汁液立刻渗出来,顺着指甲滑到指尖,凉丝丝的。
是萝卜。货真价实、长得飞快的萝卜。
他又把它埋回去了。
没拔。还没到时候。老孙头说过,萝卜要等“露肩”之后再长几天,等肩膀完全拱出土,个头长足了再收,那时候的萝卜才脆、才甜。现在拔了,里头还没长实,浪费。
他把土重新拢好,轻轻按实,又给每一株萝卜的部培了一圈土——露肩归露肩,埋得太浅容易空心。做完这些,他退后两步,看着那片整整齐齐、昂首挺的萝卜地,嘴角抽了一下,硬是没笑出来。
他其实想笑来着。一个前世连仙人掌都能养死的人,这辈子居然在种萝卜这件事上找到了成就感。
剩下的时间,他把青瓜种子拿出来看了看。老孙头说青瓜要等土暖,空间里的土本来就是温的,也许不用等半个月。但他还是没急着种——先看萝卜收成怎么样,萝卜要是成了,再种青瓜不迟。
白菜苗也长高了,两片子叶之间抽出了第一片真叶,个头比萝卜同期的要小一点,但颜色更翠,叶片更厚,看上去长势也不差。
王铁柱在泉眼边洗了手,把手上的黑土搓净。泉水还是那样温温凉凉地滑过皮肤,舒服得让人不想把手拿出来。他把手泡在水里多停了一会儿,然后甩,站起来。
走到光幕前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黑土地上一片深绿浅绿交错着,那汪泉水安静地溢着光,雾气缓缓流动,像在替他看守着这片小小的天地。
第四天,萝卜的“肩膀”完全拱出了土面。最大的那株已经有小孩拳头粗了。
第五天,萝卜叶子长到了小腿高,肉质露出土面的部分从淡红转成了透亮的粉白色,表皮紧实,没有一丝裂纹。白菜也已经长成了一棵棵小圆球,外层叶片开始往里卷,裹芯的趋势已经出来了。
王铁柱蹲在地头,看着这批萝卜,觉得时候差不多了。
他选了三株个头最大的,用手握住萝卜叶柄的部,轻轻往上一提。
第一株的时候,他差点没稳住手腕——萝卜比他预想的要沉。的萝卜足足有前臂那么长,通体粉白,只在部收成一条细细的尾巴,表面光滑得像抛过光。黑土从萝卜身上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净的表皮,没有斑点,没有疤痕,连须都很少。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压手。
第二株、第三株也是差不多的个头。三萝卜并排放在地上,粗细均匀,长短一致,卖相好得有些不真实。王铁柱蹲在那里,盯着这三萝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一,用手掌蹭了蹭表皮上的浮土,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脆的。
牙齿切断萝卜纤维的那一下,声音脆利落,像折断了一截嫩竹笋。汁水立刻在舌面上铺开,甜的,但不是甜菜的腻甜,是一种净的清甜,带着一点点很轻微的辣——是萝卜本来的辛辣,很轻,转瞬即逝,剩下满口的甜脆。
王铁柱慢慢嚼完这一口,咽下去。喉咙没有任何不适,胃里也没有异样。他又等了几息,确认身体没有任何不良反应,才拿起第二萝卜,在手里转了转。
老孙头那个老腰,吃萝卜好。他在心里说。
他又想起了后山那片老林子,和那声“轰隆”的动静。这念头只在脑里闪了一下就被压回去了。他嘴里嚼着脆萝卜,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管他什么仙不仙,先把萝卜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