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门外那声“老师”,喊得很轻。
轻到像不是喊给屋里人听的,而是喊给很远很远的某个人。
可陈青禾和姜老太都听见了。
堂屋里的灯火抖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歪过去。门口那碗白米静静放着,米面上十九个小坑排得不齐,有深有浅,像十九个孩子依次伸手按过。
最靠近门槛的那个坑边,还沾着一点湿泥。
门外的孩子又问了一遍:
“老师,可以点名了吗?”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近。
像他正把脸贴在门板上,隔着那扇老木门,认真地等一个答案。
陈青禾的手指还压在点名册上。
册子摊在桌面,最后一行被刮掉的地方盖着一张薄纸,炭痕刚刚显出半个模糊的字。那半个字像“陆”,又像别的什么。
她喉咙发,眼睛却不由自主往点名册上看。
何灯。
周小云。
冯二宝。
李春草。
一个个名字排在那里。
那些字原本只是发黄纸页上的墨迹,可门外那声“点名”一响,它们忽然像活了过来。陈青禾甚至觉得,册子上的每个名字后头,都站着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们淋着雨,背着书包,等着老师喊到自己。
姜老太猛地伸手,按住了点名册。
“别看。”
陈青禾抬头。
姜老太脸色发白,声音压得很低:“也别念。”
“它在等杜老师。”
“杜老师已经死了。”陈青禾声音很轻。
“死了也轮不到你点。”
姜老太这句话说得急。
像点名这件事本身,比门外那个孩子还危险。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孩子的声音又响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
他开始自己念。
“何灯。”
听见这个名字的一瞬间,桌上那本点名册轻轻翘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
窗关着,门也闩着,堂屋里没有风。
那一页纸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小手翻动了一下,纸角抬起,又慢慢落回去。
门口碗里的米面上,第一个小坑陷得更深了。
陈青禾屏住呼吸。
外头那个孩子继续念:
“周小云。”
米面上第二个小坑塌下去。
“冯二宝。”
第三个。
“李春草。”
第四个。
每念一个名字,米面上就有一个小坑往下沉一点。那动作很轻,很慢,可看在眼里,比猛地见鬼还叫人发毛。
姜老太的手死死按着点名册。
她指节泛白,指甲几乎掐进纸里。
陈青禾低声问:“外婆,如果它点完,会怎么样?”
姜老太没有看她。
“它点不完。”
“为什么?”
“因为少了一个。”
门外的孩子念到第十八个名字时,声音停了。
堂屋里一下静下来。
碗里的十八个小坑都塌了下去,只剩最后一个靠门的小坑,还浅浅地留在米面上。
门外传来轻轻的抽泣。
不是嚎哭。
就是孩子委屈到忍不住时,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一点声音。
“老师。”
他说:
“少了一个。”
陈青禾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这句话,她已经听过几次。
在老桥上。
在车窗上。
在点名册被刮掉的最后一行。
可这一刻,隔着一扇门,听见一个孩子一遍遍问“少了一个”,那种滋味和看线索完全不同。
线索是冷的。
门外那个声音,是活过的。
他曾经抱着一盏灭掉的风灯,在雨夜里跑过老桥。他只是想借一口火,想让老师和同学看见路。
可火没点着。
桥没开。
点名也永远少一个。
陈青禾压低声音:“我们找到册子了。”
姜老太猛地看向她,眼里全是惊慌。
陈青禾没有看外婆,她盯着门口那碗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住。
她没有喊小灯子的名字。
也没有说门外那个孩子是谁。
她只是说:
“我们会找那个少掉的名字。”
门外的抽泣声停了。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灯泡细小的电流声。
过了好一会儿,门外的孩子轻轻问:
“真的吗?”
姜老太嘴唇动了动,想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陈青禾低声说:“真的。”
话音落下,门口那碗米忽然轻轻一响。
三枚铜钱中间那一枚,慢慢立了起来。
不是倒着,不是斜着。
而是薄薄一枚铜钱,直直立在白米中间,像一只睁开的铜眼。
姜老太脸色一下变了。
她扑过去,双手合住那枚铜钱,嘴里急急念:
“生米压门槛,熟饭敬活人。来者若无影,莫过此家门。”
念完一遍,她没有停。
又念第二遍。
第三遍。
到第三遍时,铜钱终于倒了下去。
啪。
很轻的一声。
碗里的米慢慢恢复平静。
门外的湿冷气也淡了些。
林小满不在,堂屋里少了一个会咋呼的人,恐惧就显得更重。陈青禾坐在桌边,后背全是冷汗。
姜老太转过身,眼睛红得厉害。
“你答应它做啥?”
陈青禾抿了抿唇。
“它只是想找名字。”
“你知道名字在哪吗?你知道那人还活没活?你知道陈怀礼为什么要刮掉那个名字吗?”姜老太声音压得很低,却一声比一声重,“青禾,答应死人容易,还死人账难。”
陈青禾没有反驳。
她知道外婆说得对。
可她也知道,门外那个孩子不会走了。
他们已经找到了点名册,也已经把最后一行刮痕翻出来。事情到了这一步,不是她不答应,就能重新关回箱子里。
陈青禾看着桌上的薄纸。
炭痕下那个模糊的字,越看越像“陆”。
“外婆,这个字是不是陆?”
姜老太眼神躲了一下。
陈青禾轻声说:“你认识那个被刮掉名字的孩子,对不对?”
姜老太坐回椅子里。
她看起来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那种藏了几十年秘密,终于快藏不住的累。
过了很久,她说:“我只见过一眼。”
“在哪里?”
“水退以后。”
姜老太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旧雨。
“那时候村里人都去河边找尸体。有人找亲人,有人找东西,也有人趁乱捞木头、捞粮袋。小河村冲没了,剩下的人不多。阿喜从河湾子里捡回几只孩子的书包,说书包带缠在树上,水退了才露出来。”
陈青禾听着,没有打断。
“那个孩子,是后来被人从芦苇荡里抱出来的。他还活着,烧得迷迷糊糊,话也说不清。右脚伤了,走不了路。耳朵后头,有一颗红痣。”
“陈怀礼带走了他?”
姜老太点头。
“他说孩子家里人都没了,留下也没人照看。他说会送去县里医院,等伤好了,再替他找亲戚。”
陈青禾心口一点点发沉。
“后来呢?”
姜老太笑了一下,笑得很冷。
“后来这孩子就没了。”
“死了?”
“不知道。”姜老太看着那张被炭扫出的痕迹,“可点名册上他的名字,被刮掉了。”
陈青禾沉默片刻,问:“你们当时没人问吗?”
“问谁?”姜老太抬头看她,“问陈怀礼?问镇上那些人?水刚退,人人都怕。怕死人,怕病,怕下游村的亲戚来闹,也怕自己家被牵进去。”
她顿了顿。
“那时候,大家都只想把子过下去。”
陈青禾想起陈怀礼在村口说的话。
死人已经死了,活人还要过子。
这句话听起来平和,却像一张盖在尸体上的草席。草席一盖,旁人就能假装下面什么都没有。
“我娘后来查到这个孩子了?”
“她查过。”姜老太说,“但她没查完。”
“为什么?”
姜老太看向她。
那眼神很深。
“因为她查到一半,发现被刮掉的那个名字,可能和姓陆的有关。”
陈青禾心里一跳。
陆沉舟。
这三个字几乎立刻浮出来。
可她没有说。
她想起陆沉舟在老桥上看见铜锁时的神情,想起小周被引路时,他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冲上去拽人。也想起他查到锁内侧“陈守义”三个字后,第一时间打电话来。
陆沉舟不是陈怀礼那边的人。
至少现在看,不是。
姜老太看出她在想什么,声音缓了些。
“别急着疑人。陆家在青槐镇不是一家两家,光老桥这边,过去就有三户姓陆。”
陈青禾问:“那我娘笔记里有没有写?”
“她没来得及写全。”
姜老太把母亲笔记拿过来,翻到后面几页。
后面几页比前面更乱。
有些地方像是在赶路时写的,字迹很急,墨水晕开,笔画断断续续。陈青禾凑过去看,发现有一页夹着一张很小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几行字:
**陆字不一定是姓。**
**可能是地名,也可能是渡口。**
**问老报社。**
陈青禾眼神一凝。
老报社。
这个方向是她没想到的。
她母亲当年不只问过阿喜婆,还去查过县里的旧新闻。
姜老太也看着这张纸条,脸色有些复杂。
“你娘那几年,常往县城跑。她说当年发大水,县报肯定写过。就算后来被压,也总会有底稿。”
“她找到过吗?”
“不知道。”姜老太摇头,“她每次回来,都不肯说全。只把东西分开藏。有的藏在家里,有的给了阿喜,有的……”
老太太停住。
陈青禾抬眼:“还有的给了谁?”
姜老太没有立刻答。
门外忽然有脚步声。
这次不是小孩。
脚步很急,踩过巷子里的湿石板,带着人气。紧接着,院门外传来林小满的声音:
“青禾!姜婆婆!我回来了!”
姜老太松了口气,又立刻皱眉。
“这丫头怎么这时候回来。”
陈青禾起身开门。
姜老太立刻说:“先看米。”
陈青禾低头。
门口那碗米没有再塌,铜钱也安安稳稳压着。她这才走过去,隔着门问:“谁?”
外面立刻传来林小满气急败坏的声音:
“我!林小满!你还问谁?我冷死了,快开门!”
声音一出来,堂屋里那股冷意散了不少。
这才是活人的声音。
急,烦,喘着气,还带着一点抱怨。
陈青禾开了门。
林小满拎着药箱站在外面,头发被雾打湿,脸冻得发红。她身后还站着陆沉舟。
陆沉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外套肩上有一层水汽。
陈青禾愣了一下。
“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林小满进门先搓手:“别提了。潘二叔醒了,嘴里又开始念叨。我怕出事,给陆警官打电话,结果他也要来找你。正好一块。”
陆沉舟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
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槛边那碗米,又看了看米上压着的铜钱。
“能进吗?”
姜老太在屋里冷声说:“你倒还知道问。”
陆沉舟没生气,只说:“刚才路上,林小满说了些规矩。”
林小满撇嘴:“我说得可专业了。”
姜老太看她一眼:“你知道啥叫专业?”
林小满立刻闭嘴。
堂屋里的气氛,因为她这几句,又多了点活气。
姜老太让陆沉舟进门,却没让他直接坐,而是指了指门边。
“鞋底蹭净。”
陆沉舟照做。
陈青禾注意到,他进门时刻意避开了那碗米,也没跨太大步。显然林小满路上真说了不少。
陆沉舟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锁的照片和初步情况在这里。还有一件事。”
他看了一眼陈青禾,又看向姜老太。
“我查了所里能查到的旧户籍。三十多年前,小河村灾后登记里,死亡学生是十八人。可县里早期抄录表上,有一处人数改动痕迹。”
陈青禾立刻问:“十九改成十八?”
陆沉舟点头。
“原始抄录看不到,只能看到更正后的版本。但更正栏里,有一枚经手人签章。”
“谁?”
“周运昌。”
姜老太脸色一沉。
林小满低声说:“老镇长?”
周运昌,青槐镇前任镇长。如今已经退了,住在镇东头一栋小楼里。平时很少出门,但镇上红白喜事,还是会有人请他坐席。
陆沉舟继续说:“周运昌当年还不是镇长,是镇政府民政办的人。灾后人数登记,就是他经手的。”
陈青禾看向母亲笔记。
老报社。
旧户籍。
民政办。
这些线,正在一点一点往镇上那些体面人身上收。
林小满把药箱放下,急急说道:“还有潘二叔。他醒了以后念了几个名字,我记下来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他说话乱,但反复提了三个词:杜老师,小灯子,还有陆家渡。”
陈青禾心里一动。
她立刻拿起母亲纸条。
**陆字不一定是姓。**
**可能是地名,也可能是渡口。**
**问老报社。**
陆沉舟也看到了。
“陆家渡。”他说,“青槐河以前有这个地方?”
姜老太沉默了。
陈青禾看向她:“外婆?”
姜老太过了很久,才低声说:
“有。”
“在哪?”
“老桥下游三里地。”姜老太说,“以前那里有个渡口,姓陆的人家撑船,后来桥修起来,渡口就废了。”
陈青禾看着点名册上那个被刮掉的名字。
如果那个“陆”不是姓,而是陆家渡呢?
被刮掉的孩子,是不是和渡口有关?
陆沉舟问:“陆家渡现在还在吗?”
姜老太摇头。
“渡口早没了。水退以后,那片地方被淤泥埋了,后来有人在那儿盖了砂石场。”
“谁的砂石场?”
姜老太看着他。
“赵成方。”
堂屋里又安静下来。
赵成方。
砂石场。
陆家渡。
被刮掉的名字。
陈怀礼把孩子带走,周运昌改了人数,赵成方如今占着旧渡口。
这些名字,像一张网,慢慢从青槐河底浮了出来。
陆沉舟站起身。
“我明天去陆家渡。”
姜老太立刻说:“不能晚上去。”
“现在不去。”陆沉舟说,“明早。”
林小满马上道:“明早我也去。”
姜老太看她:“潘福生不用你管了?”
林小满气势一弱,又不服气:“那我下班去。”
姜老太懒得理她。
陈青禾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门口那碗米。
十九个小坑还在。
最浅的那个坑,像个没等到名字的孩子,安静地留在白米上。
她轻声说:“我也去。”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
这次他没有说不行。
姜老太却深深看着她。
“陆家渡不比老桥。老桥困的是死人,陆家渡藏的是活人。”
陈青禾抬头。
姜老太一字一句说:
“鬼要火,最多牵你下水。”
“活人要东西,会要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