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门口那碗米还在。
十九个小坑,一夜没平。
姜老太起得比谁都早,天还蒙蒙亮,她就坐在堂屋门口,把碗里的米一粒一粒挑出来。塌过的小坑旁边,米粒都发了灰,像被手摸过。她没把那些米倒进米缸,也没拿去喂鸡,而是装进一只破瓷碗里,端到灶房,倒进了冷灰。
陈青禾站在堂屋里看着。
姜老太没有回头。
“死人碰过的米,不能再入口。”
这话说得平常,像在教她哪种菜叶不能吃。
可陈青禾听得心里发沉。
昨夜那孩子隔着门问,能不能点名。那声音到了天亮还没散。她一闭眼,耳边就响起那句轻轻的:
**老师,少了一个。**
林小满一早被卫生院叫走了。
她走前还不放心,站在门口叮嘱陈青禾:“你今天要是真去陆家渡,别逞能。看见人就躲,看见水也躲,看见陆警官也别全信。”
陈青禾本来在收包,听到最后一句,抬头看她。
林小满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太妥,抓了抓脸。
“我不是说陆警官不好。我就是觉得……他姓陆,偏偏现在又查到陆家渡,听着怪别扭。”
陈青禾没接话。
其实她昨夜也想过。
陆家渡。
陆沉舟。
这两个“陆”字放在一处,任谁都会多想一下。
可多想是一回事,怀疑是另一回事。至少到现在为止,陆沉舟做的事,都不像在遮掩。
林小满又从药箱里翻出两小包东西塞给她。
“这个是葡萄糖粉,这个是纱布。还有碘伏,我昨天给过你了。别嫌麻烦,你这种人出门,身上不带点东西我不放心。”
陈青禾把东西收好:“知道。”
林小满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还有,潘二叔早上醒过一次。”
陈青禾动作一顿:“他说什么了?”
“说得不多,就反复念一句。”
林小满说到这里,下意识看了姜老太一眼。
姜老太正蹲在灶房,像没听见,可手里的火钳停住了。
林小满声音更低:
“他说,渡口底下有门。”
陈青禾皱眉:“门?”
“嗯。”林小满脸色有些白,“我问他什么门,他又不说了。只说不敢开,开了水就进来。”
姜老太忽然把火钳往灶边一放。
声音不大,却让两人都看过去。
老太太站起身,走到堂屋,盯着陈青禾。
“陆家渡那地方,别乱挖。”
“为什么?”
“那里以前是渡口,后来水退了,泥沙一层压一层,底下埋着啥,谁也说不清。”姜老太顿了顿,“有些东西埋久了,活人不动它,它也不动活人。你们今天去,是查东西,不是开坟。”
陈青禾点头。
姜老太从针线篮里摸出三样东西。
一小包生米,一截红布,还有昨晚串好的三枚铜钱。
她把东西放进陈青禾包里,又补了一句:“火柴盒带着,但别拿出来显摆。”
这话说得粗,却有明显的关切。
陈青禾问:“如果那个孩子又找我借火呢?”
姜老太沉默了一下。
“白天,他不会轻易出来。”
“要是出来了呢?”
“别给火。”姜老太说,“你还没找到少的那个名字。现在给火,就是骗它。”
陈青禾心里微微一紧。
她昨夜已经答应会找。
若找不到,就是骗。
这账,果然不好还。
姜老太又说:“陆家渡不是老桥。老桥是孩子的怨,陆家渡是活人的地。你要防的,不只是水里的东西。”
她看向门外。
清晨的雾还没散,巷子里湿漉漉的,几只鸡在墙下啄食。明明是很寻常的村早,可姜老太的眼神却很沉。
“赵成方那种人,鬼都嫌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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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舟来的时候,太阳刚从云后露出一点。
不是好天气。
天还是阴的,光落下来也不亮,照在湿瓦上,像蒙了一层旧油纸。
他没有穿制服,只穿了件深色外套。肩上还有昨夜的水汽,眼下有些青,显然也没睡多久。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铜锁照片、旧户籍复印件,还有那张从锁眼里取出来的小纸条。
他进门前,先看了看门口。
昨夜那碗米已经撤了,只剩门槛边一点灰色的米粉。陆沉舟没有问,只把鞋底在门前旧麻袋上蹭了蹭,才迈进来。
姜老太看着他,没好气地说:“倒学得快。”
陆沉舟说:“能少惹麻烦就少惹。”
林小满本来要走,听见这句,又回头了一嘴:“陆警官,你这就叫有悟性。”
姜老太瞥她:“你再不去卫生院,潘福生跑了你负责?”
林小满立刻拎起药箱。
“行行行,我走。一个个都嫌我话多,真出事了别哭着找我。”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陈青禾。
“天黑前回来。”
这句话和昨晚姜老太说的一样。
陈青禾点头:“回来。”
林小满这才走了。
屋里剩下三个人。
陆沉舟把牛皮纸袋放到桌上,抽出一张复印纸。
“我昨晚查了能查的记录。陆家渡在三十年前确实还存在,不过当时已经废了大半。老桥修起来后,渡口只在涨水或者桥修的时候用。”
陈青禾问:“那里以前住着陆家人?”
“住过。”陆沉舟说,“但后来搬散了。有的去县城,有的去了邻镇。旧户籍不完整,只能看到几户。”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姜老太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呢?”
陆沉舟没有装听不懂。
“我祖籍不在青槐镇。”他说,“但我父亲年轻时在青槐派出所待过两年。”
陈青禾微怔。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家里。
姜老太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父亲叫什么?”
陆沉舟看着她:“陆长河。”
这个名字一出来,姜老太脸色变了。
不是惊讶。
更像某个早就埋着的东西,终于被人刨到边上。
陈青禾看向外婆:“你认识?”
姜老太没有立刻答。
她拿起桌上的茶杯,杯子里没水,她却握了很久。
“听过。”老太太说,“年轻时是个硬脾气。”
陆沉舟眼神动了动。
“你见过他?”
姜老太把空杯放下。
“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姜老太没看他。
“你自己查。”
这话听着像故意为难人。
陆沉舟却没有继续追问,只点了一下头:“那就先去陆家渡。”
陈青禾把母亲笔记、点名册照片、铜钱和火柴盒都收进包里。
临出门前,姜老太忽然叫住她。
“青禾。”
陈青禾回头。
姜老太站在堂屋门口,逆着光,身形显得更瘦。她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变成一句:
“别站在水边背对人。”
陈青禾心里一动。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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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陆家渡,不能走槐树湾后面的河道。
姜老太说,沿河走容易“带路”。这话听着迷信,可陈青禾现在不敢不信。
陆沉舟开车,绕镇上大路过去。
车窗外,青槐镇慢慢醒了。
早摊蒸包子的热气从街口冒出来,白茫茫一团。卖豆腐的三轮车吱呀吱呀经过,车斗里泡着水豆腐,晃起来像碎白玉。几个上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过,鞋底溅起泥点,脸上还有没睡醒的困意。
这样的早晨太平常了。
平常得像昨夜门外的小孩、老桥上的铜锁、米面上的十九个指坑,都只是雨夜里的梦。
陈青禾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包。
包里那本点名册像一块冷石头,隔着布料沉沉压在她腿上。
陆沉舟开得不快。
他不怎么说话,车里只有雨刷偶尔刮一下玻璃的声音。明明雨已经停了,挡风玻璃上却总有细小的水珠,刮掉一层,又浮出来一层。
陈青禾看了他一眼。
“你昨晚没睡?”
“睡了两个小时。”
“你父亲的事,你以前知道吗?”
陆沉舟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动了动。
“知道一点。”
他没有回避,却也没有立刻展开。
陈青禾等着。
过了片刻,他才说:“我父亲很早就不在了。家里说是意外,酒后坠河。”
陈青禾心里一紧。
又是河。
陆沉舟像是早知道她会这样想,淡淡说:“青槐镇死在河边的人不少。不是每一个都和旧案有关。”
这话说得理智。
可他自己也知道,没有那么简单。
陈青禾轻声问:“你信吗?”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信。”
“现在呢?”
他看着前方。
前面道路渐渐变窄,两边房屋少了,换成低矮的荒田和堆砂场。远处能看见几座高高的砂堆,像灰色的小山,半边笼在雾里。
陆沉舟说:“现在先查。”
这就是他的回答。
不说信,也不说不信。
陈青禾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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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渡已经看不出渡口的样子。
车停在一块旧水泥牌前。牌子斜斜在泥里,半截被野草盖住,上面刷着几个红字:
**成方砂石场,闲人免进。**
红漆晒褪了,字边起皮,像掉的血痂。
砂石场很大,一边靠河,一边靠旧土路。门口拉着铁栅栏,里面堆着几座砂山。几台挖机停在远处,铲斗垂在地上,像几只低头吃土的怪兽。地上全是车辙,昨夜下过雨,车辙里积着黄水,水面浮着柴油花。
空气里有砂土味、机油味,还有河腥味。
比槐树湾的河腥更重。
这里的河像是被人翻过底,泥腥、铁锈、腐草一起冒出来,闻得人口发闷。
门卫室里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剃着寸头,嘴里叼着烟,正在看手机。看见陆沉舟的车,他先是懒洋洋抬头,等陆沉舟下车亮了证件,脸色才变了变。
“陆警官啊。”他把烟往地上一踩,“赵总不在。”
陆沉舟问:“去哪了?”
“不知道。老板的事,我们哪敢问。”
“昨天去河神庙的人有你吗?”
寸头男眼神闪了一下。
“啥河神庙?”
陆沉舟看着他。
那目光不凶,却压得人不舒服。
寸头男嘴硬了几秒,最后挠了挠头:“我就跟着去看看。赵总说庙后有乱堆的垃圾,怕影响修缮。”
“拿铁锹修缮?”
寸头男不说话了。
陈青禾站在旁边,看着砂石场里面。
雾从河面飘上来,贴着砂堆往里走。白雾后头,一废弃的木桩露出半截,黑得发亮。那些木桩不像砂场新立的,倒像在泥里泡了很多年,后来被挖砂挖出来,歪歪斜斜地立着。
她忽然觉得,这里确实不像普通砂场。
更像有人把旧渡口的骨头翻了出来,又用砂石重新盖住。
陆沉舟要求进去查看。
寸头男犹豫半天,还是开了门。
“陆警官,看可以,别乱动设备啊。我们这儿机器贵,坏了不好说。”
陆沉舟没理这句,直接往里走。
陈青禾跟在他身后。
砂石场里比外头更冷。
脚踩在湿砂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走几步,鞋底就陷进去一点。那些砂堆背阴处还没,水顺着坡面往下淌,形成一道道细沟,像有人用指甲划出来的痕。
陆沉舟先看了几处车辙,又看挖机停放位置。
他问寸头男:“昨晚这里有车进出?”
寸头男一愣:“我们晚上不开工。”
陆沉舟指着地上一排新鲜轮胎印。
“那这个?”
寸头男眼珠转了转:“可能是早上来的。”
“几点?”
“我……我刚换班,不知道。”
陈青禾没有话。
她知道这些问题不是她擅长的。
陆沉舟查活人的痕迹,她查那些说不清的东西。
她往河边那排木桩走去。
越靠近河,水声越低。
不是哗啦啦的流动声,而是一种闷响,像水从地下空洞里穿过去。
陈青禾想起潘福生说的:
**渡口底下有门。**
她停在一木桩前。
木桩很粗,半截埋在砂里,露出的部分发黑,表面有很多刀刻过的痕迹。大多数已经被水泡烂,看不清,只剩横一道竖一道的划痕。
陈青禾蹲下去,用纸巾轻轻擦掉木桩上的湿泥。
一行字露了出来。
不是新刻的。
字歪歪扭扭,像孩子拿小刀刻的。
**过桥要点名。**
陈青禾心口猛地一跳。
她伸手去包里拿铜钱。
铜钱刚碰到木桩,指尖立刻冷了一下。
不是昨夜点名册那种刺骨的冷。
这一次更像木桩里存着一口旧井,铜钱一压,井底的凉气就被引出来一点。
陈青禾没有喊陆沉舟。
她先把铜钱收回,再仔细看周围。
木桩旁边的砂地上,有几枚小脚印。
很浅。
像被水冲过,又重新浮出来。
鞋尖偏左。
陈青禾呼吸放轻。
脚印不是从河边上来的,也不是往河里去的。
它们绕着木桩走了半圈,停在木桩后面,然后消失。
木桩后是一片新铺的砂。
颜色比周围浅。
陈青禾伸手拨了一下,砂很松。下面不像实地,更像刚填过。
“陆沉舟。”
她终于出声。
陆沉舟听见,立刻走过来。
寸头男也要跟,陆沉舟回头看了他一眼。
“站那儿。”
寸头男脸色难看,却没敢过来。
陆沉舟蹲下,看见木桩上的字和砂地上的脚印,神情沉了沉。
“这里近期挖过。”
陈青禾说:“下面可能有东西。”
陆沉舟用手套拨开表层砂,很快摸到一块硬物。
像木板。
他没有继续徒手挖,而是转头叫寸头男:“拿铲子。”
寸头男立刻摇头:“这不行,赵总不在,我不能让你们乱挖。”
陆沉舟站起身。
“妨碍调查?”
寸头男脸色变了。
“不是,陆警官,你别给我扣帽子。我就是个看门的,真做不了主。”
陆沉舟拿出手机。
“那我叫人来。”
寸头男急了。
“别别别,我拿,我拿还不行吗?”
他跑去工具棚拿铲子。
陈青禾站在木桩旁,忽然听见很轻的一声。
咚。
像小石头敲在木板上。
她低头。
脚下的砂面微微动了一下。
咚。
又是一声。
这一次更清楚。
不是上面传来。
是地下。
陈青禾后背一寒。
她往后退了半步。
陆沉舟察觉到她的动作:“怎么了?”
陈青禾盯着那片新砂。
“下面有声音。”
陆沉舟也静下来听。
砂石场里远处有机器的余温声,河水在岸边低低响,风吹过砂堆,带起细砂滑落的声音。
除此以外,似乎没有别的。
可陈青禾知道自己没有听错。
刚才那两下,像有人在地下,用很小的拳头敲门。
林小满昨夜传来的话又响在耳边。
**渡口底下有门。**
寸头男拿着铲子回来,嘴里还在嘀咕:“真挖坏东西,我可不赔啊。”
他把铲子往陆沉舟面前一递。
陆沉舟接过,开始挖。
砂很松,几铲下去,就露出一片发黑的木板。木板横在地下,大约半米宽,上面布满水痕和虫眼。再往旁边挖,又露出一道铁环。
不像棺材。
更像一扇埋在地里的门板。
寸头男的脸色一下变了。
“这什么东西?”
陆沉舟没有答,继续清理。
木板边缘出现一圈方形轮廓。
下面真有门。
陈青禾蹲在旁边,看见木板上贴着一块几乎烂掉的红纸。红纸被泥水糊住,只剩几个模糊黑字。
她辨认了很久,只认出两个字:
**封渡。**
陆沉舟也看见了。
“这是旧渡口设施?”
没人回答。
寸头男已经开始往后退。
“陆警官,这东西我真不知道。我们场子接手的时候就是这片地,赵总只说下面以前是烂泥塘,不能深挖。”
“不能深挖?”陆沉舟抬头。
寸头男意识到又说漏了嘴。
他闭紧嘴,不再吭声。
陆沉舟拍了照,又准备叫人。
就在这时,木板下面忽然传来第三声。
咚。
这次声音很响。
像有人在下面,用力拍了一下。
寸头男吓得一屁股坐到砂里。
陈青禾也猛地屏住呼吸。
木板缝里,慢慢渗出一点水。
那水不是黄泥水。
是黑的。
像在地下关了很多年,终于找到一道缝,慢慢往外冒。
水一出来,河腥味立刻重了好几倍。
陈青禾胃里一阵翻涌。
她听见水声里夹着很细的哭声。
不是小灯子的声音。
更小,更乱。
像很多孩子挤在一个很窄的地方,哭声被水和泥堵住,只能漏出一点。
陈青禾的脸色白了。
“不能开。”
陆沉舟看向她。
“为什么?”
陈青禾想起姜老太的话。
**你们今天去,是查东西,不是开坟。**
她声音有些哑:“下面不只是东西。可能是……。”
陆沉舟明白她的意思。
这不是一块普通木板。
它可能是某个灵异事件的物,也可能埋着旧案最危险的部分。
若乱开,也许会毁证据,也许会出事。
陆沉舟立刻站起身,对寸头男说:“把这个区域封起来。任何人不得靠近。”
寸头男坐在地上,还没回神。
“听见没有?”陆沉舟声音沉了些。
寸头男赶紧点头。
“听见了,听见了。”
可他刚点完头,砂石场门口忽然传来车声。
一辆黑色越野车开了进来。
车门打开,赵成方从车上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夹克,脚上是沾泥的皮鞋。脸上那道疤在阴天里显得更深。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男人,一个是昨天拿铁锹的年轻人,另一个高壮些,手里夹着烟。
赵成方先看陆沉舟,又看陈青禾,最后目光落到被挖开的木板上。
他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陆警官。”他说,“查案查到我场子里来了?”
陆沉舟说:“例行调查。”
赵成方走近几步。
“例行调查,挖我地?”
陆沉舟平静道:“这里可能涉及三十年前小河村灾后遗留问题,也可能与潘福生异常行为有关。我会补手续。”
赵成方笑了一声。
“补手续?你先挖后补,挺会办事啊。”
气氛一下紧起来。
寸头男缩到一边,不敢吭声。
陈青禾站在木板旁,手已经摸到包里的手机。可昨晚手机没电,早上只充了一点,现在还剩不到百分之十。
她知道不能在这里硬碰。
赵成方这种人,不会像陈怀礼那样跟你讲道理。他若真要动手,眼前这一片砂石场,藏个把人不是难事。
陆沉舟显然也知道。
他没有退,却也没有激怒对方。
“赵成方,这块地方暂时不能动。”
“不能动?”赵成方低头看着木板,嘴角抽了一下,“我自己的场子,啥时候轮到你说不能动?”
“从现在开始。”
赵成方盯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
高壮男人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烟弹到砂地上。
陆沉舟也没动。
陈青禾忽然听见木板下面又响了一声。
咚。
赵成方也听见了。
他的脸色变了变。
不是怕。
更像是烦。
像一个人被旧债追上门,第一反应不是悔,是嫌麻烦。
他忽然冷声说:“填回去。”
身后两个男人立刻拿铲子。
陆沉舟挡在木板前。
“谁敢动,按破坏证据处理。”
赵成方冷笑:“证据?一块烂木板也叫证据?”
陈青禾忽然开口:“赵总这么急着填,是知道下面有什么?”
赵成方看向她。
那眼神和陈怀礼不一样。
陈怀礼的眼神像一张软网,慢慢把人罩住。赵成方的眼神像刀,直直往人身上砍。
“小姑娘,昨天庙后让你跑了,今天你还自己送上门。”
陆沉舟挡到陈青禾前面。
赵成方笑了一下。
“陆警官,护得挺紧。你知道她查的东西,最后会查到谁身上吗?”
陆沉舟没有接话。
赵成方往木板上吐了口唾沫。
“都是些死了几十年的破事,有什么好查的?小河村死就死了,天灾人祸,谁说得清?你们非要翻,翻出来的未必是公道,可能是自家坟头草。”
这句话落下,陈青禾看见陆沉舟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
赵成方注意到了。
他笑意更深。
“你爹当年也爱查。”
空气像忽然凝住了。
陈青禾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脸上没有明显变化,可眼神一下沉了下去。
赵成方慢慢说:“查到最后,不也掉河里了?”
陆沉舟声音低了些:“你知道我父亲的事?”
“镇上老人谁不知道。”赵成方摊手,“陆长河,脾气硬,命不硬。”
陈青禾心头一跳。
姜老太说过,陆长河是个硬脾气。
现在赵成方也这么说。
说明陆长河当年确实卷进过旧案。
陆沉舟看着赵成方。
“他怎么掉河的?”
赵成方笑了笑。
“喝多了呗。男人嘛,喝多了脚下滑,水一冲就没了。陆警官,你不会也信鬼吧?”
他说到“鬼”字时,故意看了眼木板。
就在那一瞬,木板下传来一声极轻的童音。
“开门。”
几个人都僵住了。
赵成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高壮男人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发青。
那声音不是很响,却清清楚楚从木板下传上来。
“门开开。”
“水进来了。”
陈青禾整个人发冷。
这不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是好几个孩子的声音叠在一起。
有男孩,有女孩,有大一点的,也有很小的。他们像挤在一扇门后,隔着泥、隔着水、隔着三十多年的时间,一声一声地敲。
木板缝里的黑水越渗越多。
砂地被浸湿,慢慢洇开一圈。
陈青禾闻到一股很重的湿书包味。
旧布、泥水、发霉纸张,还有孩子身上那种酸酸的汗味,混在一起,从地下冒出来。
赵成方终于变了脸。
不是怕鬼。
是怕场面失控。
他一把抢过旁边男人的铲子,就要往木板上砸。
陆沉舟眼神一厉,抓住他的手腕。
两个人僵持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
不是很响,却足够清楚。
赵成方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彻底沉下去。
陆沉舟冷声说:“我来的路上已经报备了。”
赵成方盯着他,手慢慢松开。
“行。”
他把铲子扔到地上。
“陆警官有本事,就慢慢查。查到最后,别后悔。”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陈青禾。
“还有你。”
他咧嘴笑了一下。
“你娘当年也抱着一本破册子,以为能把死人喊回来。结果呢?”
陈青禾没有说话。
赵成方的笑更冷。
“结果她连自己都没能回家。”
他说完,上车离开。
越野车卷起一阵湿砂,车轮碾过水洼,黑水溅到铁栅栏上,像一片脏血。
---
派出所的人和镇上的工作人员很快到了。
木板周围被拉起警戒线。
陆沉舟安排人拍照、取样、封存。因为涉及旧渡口遗留结构和可能的人身安全,暂时不能贸然打开,只能先请县里技术人员和水利那边过来。
陈青禾站在警戒线外,脸色还没缓过来。
陆沉舟走过来。
“刚才赵成方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陈青禾看着他:“哪一句?”
陆沉舟沉默。
赵成方说了太多句。
关于她母亲。
关于陆长河。
关于小河村。
每一句都像带着钩子。
陈青禾低声问:“你父亲当年查过小河村?”
陆沉舟看向被围起来的木板。
“我不知道。”
他说得很慢。
“不知道,还是以前没想过?”
这句话有点尖。
陈青禾说出口后,自己也意识到了。
陆沉舟没有生气。
“以前没想过。”他说,“我父亲死的时候,我还小。家里人不提,档案里写意外。我长大以后查过一次,但能查到的东西很少。后来……”
他停了停。
“后来我进了警校,就把这事当成一个没证据的疑问放下了。”
陈青禾看着他。
他脸上还是那副冷静模样,可眼底有一点压着的东西。
像水面下的暗流。
陈青禾忽然觉得,道歉的话说出来反而多余。
她只说:“现在有证据了。”
陆沉舟嗯了一声。
两人都看向那扇埋在砂下的木门。
木门下已经不再传出声音。
黑水也不再冒了。
像刚才那一阵孩子的呼救,只是为了阻止赵成方填土。
陈青禾从包里拿出那串铜钱,隔着警戒线,轻轻压在旁边木桩上。
铜钱很冷。
但不再刺手。
她低声说:“我们没开门。”
木桩那边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砂场,细砂从高处滑落,沙沙作响。
过了片刻,陈青禾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
像小孩从很远的地方说:
“不能开错门。”
她猛地抬头。
周围人来人往,陆沉舟正在和同事说话,没人注意到她。
陈青禾低头看木桩。
木桩上那句“过桥要点名”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又湿了一小块。
湿痕慢慢晕开,露出一道浅浅的刻痕。
不是字。
是一条线。
弯弯曲曲,像河道,也像一张简陋的地图。
线的一端是老桥。
另一端,是陆家渡。
而两者中间,有一个被小刀反复刻过的圆圈。
陈青禾拿出手机,拍了下来。
照片刚拍完,屏幕就黑了。
彻底没电。
她看着那道圆圈,心里有种预感。
这扇门不是现在要开的门。
真正要找的地方,在老桥和陆家渡中间。
她转头去找陆沉舟。
陆沉舟正接电话。
接完后,他脸色明显变了。
陈青禾走过去:“怎么了?”
陆沉舟看着她。
“林小满打来的。”
陈青禾心里一紧:“卫生院出事了?”
“潘福生醒了。”陆沉舟声音沉下来,“他把病房门反锁了。”
“他说什么?”
陆沉舟看向远处浑浊的青槐河。
“他说,点名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