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993年的冬天，出事了。
那天早上，我照常去院子里练功。
练着练着，灯爷突然让我停下。
"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去哪儿？"
"下山。"灯爷的声音有些沉，"有人要见你。"
"谁？"
灯爷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们走了大半天，才到了一个小村子。
村子很偏僻，在两座山之间，只有十几户人家。
灯爷带着我七拐八拐，最后在一间破旧的茅屋前停下。
"就是这儿。"
茅屋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
灯爷推门进去。
屋子里很暗，弥漫着一股药味。
一个老人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头。
他看到灯爷，眼睛亮了一下。
"老灯……你来了……"
"老王，我来了。"灯爷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这是……"
"我知道。"老人看向我，眼神里有一丝恍惚，"这是……小十三？"
我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爹……"老人的眼眶红了，"你长得……真像你爹……"
我的心猛地一跳。
又是一个认识我爹的人。
"王叔。"灯爷轻声道，"别激动，有话慢慢说。"
老人点点头，努力平复着呼吸。
"老灯……我撑不了多久了……"
"别胡说。"
"我没胡说。"老人苦笑，"我这身子骨，我清楚……也就这几天的事了……"
灯爷沉默了。
我知道，他们这些老江湖，什么没见过。
生老病死，早就看淡了。
"老灯……"老人突然抓住灯爷的手，"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你说。"
"小十三……"老人看向我，"我有一身本事……想传给他……"
灯爷愣了一下。
"你的本事？你是说……"
"对。"老人点点头，"我这一辈子，就学会了一样东西——'听'。"
"听？"
"听人说话，听人心跳，听人呼吸。"老人的眼睛亮了起来，"这门功夫，我没传给任何人。老灯你知道，我这辈子没什么朋友，就你一个信得过的人……"
"老王……"
"我把这一身功夫，传给小十三。"老人看着我，"就当是……给你师兄……给你自己……一个交代。"
灯爷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
老人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期待，还有一丝……
我看不懂的东西。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会去老人的茅屋。
老人教我的，不是手法，不是记牌，而是——
听。
"千术的最高境界，是不看。"老人说，"不用眼睛，用耳朵。"
"用耳朵？"
"对。"老人指着自己的口，"人的心跳，会说话。人的呼吸，会说话。人的声音里，藏着太多秘密。"
"什么秘密？"
"心跳快的，是紧张；心跳慢的，是放松。"老人说，"呼吸急促的，是害怕；呼吸平稳的，是有底气。声音颤抖的，是心虚；声音沉稳的，是自信。"
"这些……能听出来？"
"当然能。"老人笑了笑，"我年轻的时候，靠这一门功夫，吃了二十年江湖饭。从来没被人骗过。"
老人教我的第一课，是"听心跳"。
"你现在闭上眼睛。"他说，"我用手指敲桌子，你听我敲了多少下。"
我闭上眼睛，竖起耳朵。
"咚、咚、咚……"
我听到了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多少下？"老人问。
"三下。"
"对。"老人点点头，"这只是最基础的。接下来，你要学会听别人的心跳。"
"怎么听？"
"不用耳朵听。"老人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用这里听。"
接下来的子，我跟着老人学"听"。
听他的呼吸，听他的心跳，听他说话时的语气变化。
一开始，我觉得这太玄了。
人的心跳，能听出来吗？
但老人很有耐心，一遍一遍地教我。
"你听到我说话的时候，注意我的呼吸。"他说，"我现在是放松的，呼吸很平稳。如果我紧张了，呼吸就会变快。如果我害怕了，呼吸就会变浅。你记住这种区别。"
我照做了。
一遍、两遍、三遍……
慢慢地，我开始能分辨出老人呼吸的变化了。
"好，继续。"老人说，"现在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骰子会说话。"
我愣住了。
骰子会说话？
"每颗骰子，摇出来的时候，都有声音。"老人说，"点数不同，声音也不同。高手能听出声音的区别，知道对方摇的是什么。"
"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老人笑了，"你爹当年，就是靠这一手，在赌桌上无敌手的。"
我的心跳加速了。
我爹……
"来，我教你。"
老人拿出几颗骰子，放在桌上。
"你听我摇。"
他把骰子放进骰盅，摇了几下，然后放下。
"几颗？"
我仔细听。
"三颗。"
"对。再听。"
他又摇了几下。
"几个点？"
我想了想。
"六点？"
老人揭开骰盅。
是六点。
"不错。"老人点点头，"你有天赋。"
那之后，我每天都跟着老人练习"听"。
听骰子的声音，听纸牌的声音，听人说话的声音。
老人教得很认真，我也学得很努力。
但我注意到，老人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他咳嗽的次数越来越多，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弱。
我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
那天晚上，老人的病情突然恶化了。
我和灯爷守在床边，看着他大口大口地喘气。
"老王……"灯爷握着他的手，"你撑住，我去叫大夫……"
"不用了……"老人摇摇头，"我知道……自己到头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小十三……"
"王爷爷。"我握住他的手。
"我把……最后的本事……教给你……"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塞到我手里。
"这是我……一辈子的心得……你……好好看……"
我接过本子，眼眶有些发酸。
"王爷爷……"
"别哭……"老人笑了笑，"人这辈子……早晚有这一天……"
他看向灯爷。
"老灯……我……先走一步……"
"老王……"
"替我……照顾好小十三……"
说完这句话，老人的手一松，闭上了眼睛。
老人的遗体，是我帮着灯爷一起埋的。
就埋在他茅屋后面的小山坡上，能看到出。
"他叫王铁嘴，江湖人称'顺风耳'。"灯爷站在坟前，轻声说，"年轻时是个相士，后来入了千门。他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耳朵特别灵。"
"他……和我爹认识吗？"
"认识。"灯爷说，"你爹当年出山的时候，他是第一批跟着的人。"
"那他后来……"
"后来出了事。"灯爷叹了口气，"一次赌局上，出了变故，他被人砍断了手……"
我愣住了。
砍断手？
"千门中人，没有好下场。"灯爷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是我们这行的宿命。"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老人的话。
"千术的最高境界，是不看。"
"不用眼睛，用耳朵。"
"人心会说话，你得学会听。"
我翻开老人给我的小本子。
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他一辈子的心得。
"听心跳：紧张时每分钟超过一百下，放松时每分钟六十下左右。"
"听呼吸：害怕时呼吸变浅变快，愤怒时呼吸变粗变重。"
"听声音：颤抖是心虚，平稳是有底气，停顿是在想借口……"
我把每一页都牢牢记在心里。
老人的死，让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千门"这两个字的分量。
千门中人，没有好下场。
老周是例子，王铁嘴也是例子。
还有多少人，死在了这条路上？
我想起爹。
爹当年……是不是也遇到过这样的危险？
他现在……还活着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铁嘴爷爷的音容笑貌，一直在我脑海里转。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现在闭上了。
他那双灵敏的耳朵，现在也听不见了。
他这辈子，教会了很多人"听"。
但他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我攥紧拳头。
我一定要……
把他的手艺传承下去。
把他没能完成的事情……
做完。
老人的小本子，我翻了很多遍。
每一个字，都刻在我脑子里。
后来，这本小本子成了我的宝贝。
不管走到哪里，我都带着它。
它提醒我——
千门这条路，不好走。
但既然走了，就不能回头。
王爷爷，我会记住你的。
记住你的话，记住你的手艺，记住你走过的路。
总有一天，我会替你……
也替我爹……
讨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