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1991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才刚过完年,山里的雪就开始化了,露出底下青黄的草芽。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一点点绿色,心里莫名有些躁动。
我在青峰岭待了快三年了。
三年时间,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变成了……
什么?
我不知道。
灯爷说我还是门外汉。
可我觉得,我好像已经摸到一点门槛了。
那天早上,灯爷把我叫到院子里。
他坐在石桌边,面前摆着一副扑克牌。
"十三。"
"在。"
"你跟我多久了?"
我想了想:"快三年了。"
"三年,学了些什么?"
"基本功。翻、洗、换、藏。还有观察、读心。"
"学得怎么样?"
我犹豫了一下:"还行。"
"还行?"灯爷挑了挑眉,"什么叫还行?"
"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灯爷笑了笑,那笑容让我有点心虚。
"把手伸出来。"
我不知道他要什么,但还是乖乖伸出手。
灯爷从桌上拿起一副牌,随手抽了五张,正面朝下,放在我的手心里。
"蒙眼识牌,你听过吗?"
我摇摇头。
"就是蒙上眼睛,用手摸出每张牌是什么。"他说,"不靠眼睛,只靠手。"
我愣了一下。
这怎么可能?
每张扑克牌的大小、厚度都是一样的,光靠手感,怎么可能分辨出花色和数字?
"试试。"
灯爷从怀里掏出一条黑布,走到我身后,把布蒙在我眼睛上,系紧。
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五张牌在你手里。"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告诉我,第一张是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把第一张牌捏在指尖。
扑克牌……
能摸出什么来?
我仔细感受着指尖的触感。
牌面是光滑的,边缘是粗糙的,厚度……大概一毫米?
这能告诉我什么?
我摸索着,把牌翻过来,用指腹摩挲着正面。
还是光滑的。
花色呢?
数字呢?
我什么都摸不出来。
"怎么样?"灯爷的声音传来。
"我……我感觉不出来……"我的声音有点沮丧。
"摸反面。"
反面?
我把牌翻过来,用指腹摩挲着背面。
背面……好像比正面粗糙一点?
可这也不能告诉我是什么牌啊?
"你摸错了。"灯爷的声音淡淡的,"那五张牌,你一张都没摸出来。"
我攥紧手里的牌,心里有些不服气。
"这怎么可能摸出来?每张牌都是一样的……"
"一样?"灯爷走到我面前,把我眼睛上的黑布摘下来,"你自己看看。"
他把那五张牌正面朝上摆在我面前。
我愣住了。
第一张,是红心A。
第二张,是方块K。
第三张,是梅花J。
第四张,是黑桃Q。
第五张,是大王。
五张牌,五个不同的花色,五个不同的数字。
"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出来了吗?"
我摇摇头。
灯爷叹了口气。
"小子,我教你三年了,你连这个都不会?"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
"不是不会,是……我本不知道还有这种练法。"
"那今天就教你。"灯爷重新坐回石凳上,"蒙眼识牌,是千门的基本功之一。学会了这门功夫,你在赌桌上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我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真的。"灯爷点点头,"你想想,如果你蒙着眼睛都能知道对方手里是什么牌,那他出千不出千,你能不知道吗?"
我使劲点头。
对啊!
如果我能蒙着眼睛摸出牌面,那对方的任何小动作都逃不过我的手!
"怎么练?"
"先摸反面。"灯爷说,"每张牌的背面都有暗纹,有的凸起,有的凹陷。不同花色、不同数字的牌,暗纹位置和形状都不一样。"
他从牌堆里抽出几张牌,翻到背面,指给我看。
"你看这张,是红心A。它的暗纹在左上角,是一个三角形。"
他把牌递给我。
我接过来,凑近仔细看。
果然!
牌背的左上角,有一个小小的三角形凸起,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再看这张,是黑桃K。它的暗纹在右下角,是一个圆形。"
我又凑近看。
右下角确实有一个小圆点,凸起的。
"原来如此……"我喃喃道。
"千门流传了几百年,前人总结出很多经验。"灯爷说,"这些暗纹就是其中之一。不同花色的牌,暗纹位置不同。同一花色的不同数字,暗纹形状不同。记住了这些规律,你就能摸出牌面了。"
他看着我,眼神认真。
"但光记住还不够。得练。练到手比眼睛还快。"
"怎么练?"
"先从单张开始。"灯爷说,"一张牌,摸反面,记住暗纹。然后蒙眼,把这张牌和其他牌混在一起,让你摸出来。"
"这得练多久?"
"快的几个月,慢的一两年。"灯爷说,"看你的悟性和努力。"
我攥紧拳头。
几个月到一两年……
也不算太长。
"从今天开始,每天练四个小时。"灯爷站起身,"先把红心、方块、黑桃、梅花的暗纹位置记住。然后再记每个数字的暗纹形状。"
"四个小时是多久?"
"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
每天四个小时摸牌……
这活儿可不轻松。
可我没有抱怨。
我知道,这是成为真正千门中人的必经之路。
那天上午,我开始第一次练习。
灯爷把一副牌摊开在桌上,让我一张一张地摸。
"先记住红心的。红心A,暗纹在左上角,三角形。红心2,暗纹在右上角,方形。红心3……"
我把每一张牌的暗纹位置和形状都记在心里。
然后灯爷把牌收起来,给我蒙上眼睛,随机抽出一张,让我摸。
第一次,摸错了。
第二次,还是摸错了。
第三次……
"再来。"
"再来。"
"再来。"
不知道摸了多少遍,我终于能偶尔摸对了。
"红心7。"我说。
灯爷把牌翻过来给我看。
是红心7。
"对了。"他说,"继续。"
那天上午,我摸了两百多张牌。
摸得手都麻了,眼睛也花了。
可我的准确率,从一开始的两成,慢慢提高到了五成。
五成,就是一半的概率。
虽然还不高,但已经让我很满足了。
"今天就到这里。"灯爷站起身,"明天继续。"
"爷爷,我什么时候能练到十成?"
灯爷看了我一眼。
"等你练到手比眼睛快的时候。"
"那得多长时间?"
"不知道。"他说,"可能一年,可能十年。可能一辈子都练不到。"
我愣了一下。
"一辈子?"
"蒙眼识牌是千术的巅峰之一。"灯爷说,"能练到极致的人,百年难遇。你能不能练到,看你自己的造化。"
我沉默了。
一辈子都练不到……
那我岂不是白练了?
"但练了总比不练强。"灯爷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就算你只能练到七成八成,也比大多数千门中人强了。"
"七成八成……够用吗?"
"七成八成,足够你在赌桌上立于不败之地。"灯爷说,"十成是极致,是传说。七八成是高手,是翘楚。你要是能练到七八成,走遍天下都饿不死你。"
我松了口气。
七八成就够了。
我不奢望成为传说,只要能成为高手就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些暗纹的位置。
红心A,左上角,三角形。
红心2,右上角,方形。
红心3,下方,横线。
方块A……
我默念着这些规律,慢慢睡着了。
梦里,全是扑克牌在飞舞。
每张牌上都有一只眼睛,在盯着我看。
第二天一早,我继续练。
摸反面,记暗纹。
摸错了一张,就从头再来。
摸对了,就继续下一张。
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枯燥,乏味,累人。
可我没有放弃。
"十三。"
练到第十天的时候,灯爷忽然叫住我。
"怎么了?"
"过来,有件事跟你说。"
我放下牌,走到他面前。
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你练了十天,准确率多少了?"
"大概……六成左右?"
"六成……"他点点头,"不错。比我预想的快。"
我心里有些得意。
可灯爷的下一句话,让我的得意瞬间烟消云散。
"但光会摸牌还不够。"
"什么意思?"
"蒙眼识牌,只能识自己的牌。"灯爷说,"你想识别人的牌,还得学会另一门功夫。"
"什么功夫?"
"听声辨位。"
听声辨位?
灯爷走到桌边,拿起一副牌。
"你听好了。"
他把牌哗啦一声撒在桌上。
声音很清脆,像珠子落在玉盘上。
"这张是方块7。"
他又撒了一张。
"这张是黑桃J。"
我愣住了。
从声音就能听出是什么牌?
"声音不同,牌就不同?"我问。
"对。"灯爷点点头,"不同花色的牌,厚度不同。不同数字的牌,大小不同。撒出去的时候,跟桌面碰撞的声音就不同。"
他看了我一眼。
"你要是能听出这声音的区别,就能知道对方手里是什么牌。"
我咽了咽口水。
这比蒙眼识牌还难啊!
蒙眼识牌好歹有个暗纹可以摸,这听声辨位,连个参照都没有!
"怎么练?"
"慢慢练。"灯爷说,"先从自己熟悉的牌开始。把牌撒出去,记住声音。然后换一张,再撒,再记。等你能从几十种声音里分辨出每一种的时候,就算入门了。"
入门?
这还只是入门?
我有些傻眼。
"那进阶呢?"
"进阶是听别人的牌。"灯爷说,"对方出牌的时候,你坐在旁边,听他撒牌的声音,判断他手里是什么牌。"
他顿了顿。
"这一步,比蒙眼识牌还难。因为你不熟悉他的手法,不熟悉他的牌。可如果你连这一步都能做到……"
他看着我,眼神认真。
"那你就是真正的顶尖高手了。"
我沉默了。
顶尖高手……
那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境界。
灯爷看我发呆,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想那么远。先把第一步走好。"
"第一步是什么?"
"蒙眼识自己的牌。"他说,"练到九成以上,我再教你下一步。"
九成……
我深吸一口气。
"好。"
从那天开始,我练得更勤了。
白天练蒙眼识牌,晚上练听声辨位。
摸到手抽筋,听得耳朵发麻。
可我没有叫苦叫累。
因为我知道,这些东西,将来都会派上用场。
一个月后,我的蒙眼识牌准确率提高到了七成。
两个月后,提高到了八成。
三个月后,提高到了九成。
"够了。"灯爷说,"接下来练听声辨位。"
又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听声辨位比蒙眼识牌难得多。
因为声音太细微了,稍微一分神就听错了。
我练了半年,才勉强能分辨出几种主要花色的声音。
"还不够。"灯爷说,"得继续练。"
"练到什么时候?"
"练到你坐在赌桌边上,一耳朵就能听出对方手里是什么牌。"
1991年的冬天,我终于能做到了。
坐在赌桌边上,竖起耳朵,听对方洗牌、撒牌。
从声音里,判断他手里有什么牌。
准确率不算太高,大概七成左右。
但已经足够让我在赌桌上立于不败之地了。
"十三。"
那天晚上,灯爷把我叫到跟前。
"在。"
"你跟我多久了?"
"快四年了。"
"四年,学了些什么?"
我想了想:"蒙眼识牌,听声辨位。还有观察、读心、布局……"
"学得怎么样?"
我犹豫了一下:"还行。"
灯爷笑了笑。
"'还行'是个谦虚的说法。实际上,你已经入门了。"
入门了?
我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灯爷点点头,"千门八将,你已经能胜任其中大部分了。剩下的,只是火候的问题。"
我心里涌起一阵激动。
入门了!
我终于入门了!
四年的苦练,终于有了成果!
"别高兴太早。"灯爷泼了我一盆冷水,"入门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高手,你还没见过。"
"真正的高手有多厉害?"
灯爷看了我一眼。
"厉害到……你连他怎么出千的都不知道。"
我攥紧拳头。
厉害到连怎么出千都不知道……
那得是什么样的境界?
"爷爷,你是不是那种境界?"
灯爷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是骄傲?是怀念?还是……
有些惋惜?
"小子。"
他忽然开口。
"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的声音很轻,"不管你学了多少本事,永远不要骄傲。因为比你厉害的人,多的是。"
我点点头。
"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窗外的月亮。
四年前,我还是个懵懂的小子。
四年后,我已经是个入门级的千门中人了。
灯爷说,我已经摸到千门的门槛了。
可我知道,门里是什么,我还不知道。
灯爷说,我父亲是千门百年难遇的天才。
他的千术,已经到了"无"的境界。
在他面前,任何人都没有胜算。
可他最后还是输了。
输给了赌桌外的人。
赌桌外……
我翻了个身,脑子里转着这四个字。
千门中人,在赌桌上争胜负。
可有些人,不走赌桌。
他们用别的方式赢。
什么方式?
我不知道。
但总有一天,我会知道的。
窗外,月光洒在院子里。
那棵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
我闭上眼睛,手掌下意识地动着——
翻、洗、换、藏。
四个动作,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蒙眼识牌、听声辨位。
两门功夫,也练到了入门。
可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灯爷说,下一步,是实战。
真正上桌,真正跟人斗。
不是练,是赌。
赌钱,赌命。
我的心跳快了几拍。
终于……
终于要走出这青峰岭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