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苏棠浑身血液却骤然冻结,捏着背包带的手指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粗糙的纤维里。
呼吸在喉咙口凝滞,心脏撞得肋骨生疼。
空气里铁锈和油污的味道忽然浓得令人作呕,阳光切割在报废车残骸上的每一道反光都像淬了毒的针尖。
她听见身后两名队员极轻微的换气声——那是从鼻腔里泄出的一丝气音,轻得像灰尘落在铁皮上。
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腰间草草包扎的伤口,在肌肉紧绷下传来撕裂般的钝痛,绷带下渗出的血已经半,黏糊糊地贴着皮肤。
几秒死寂。
然后,苏棠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藏身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脚步落在碎石和碎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每一脚都踩得很实,让碎砾在靴底碾成齑粉。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睫在过于明亮的光线下,难以自控地微微颤动,像落在蛛网上的蝶翼。
她停在距离萧烬大约五六米远的地方,没再靠近,也没去看身后那两个封路的人。
背包沉沉地压在背上,里面那套刚换上的作战服布料粗糙地摩擦着皮肤,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纤维刮过脊背的刺痛。
萧烬的视线落在她脸上,那目光不锐利,甚至称得上温和,像午后晒太阳的猫打量一只误入领地的小动物,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审视。
他甚至还弯了弯嘴角,露出那种惯常的、带着点少年气的笑容。
“动作比预想的慢了点,”他开口,声音不高,在空旷的钢铁坟场里带着点回音,“不过,能一路躲开内城的追捕,找到旧净水站,还在老鬼那儿过了关……苏小姐,比报告上写的,有意思得多。”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轻轻敲在苏棠紧绷的神经上。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从她逃出监牢,到B7区,到和老鬼的交易,甚至可能更早——在她还没爬出那个墙洞的时候,这张网就已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张开了。
“萧队长,”苏棠听见自己的声音,涩得像砂纸摩擦,“怎么找到我的?”她没问“你想什么”,那太蠢。
萧烬亲自带着人在这种地方堵她,总不会是为了闲聊。
“哦,这个啊。”萧烬抬手,随意地指了指自己眼睛。
他眼里映着昏黄的天光,深处却是一片沉不见底的墨色,“磐石堡垒那边,最近有点小麻烦,缺人手。我刚好要路过这片‘坟场’,顺便接个‘顺路的任务’。”他顿了顿,笑意加深了些,却没什么温度,“曙光城开出了对你相当‘丰厚’的悬赏——活着带回去,重审。死了,确认尸体,也行。不过嘛……”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
“我个人觉得,就这么把你交出去,有点可惜。”萧烬站直了身体,原本懒散靠在车身上的姿态消失,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迫感随之弥散开来,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你身上的‘异常’,林薇小姐那边的说辞,还有你……嗯,不太符合常规的‘逃狱’方式,都挺让人好奇的。”
苏棠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交易?
他想要交易什么?
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他亲自跑一趟,甚至可能顶着曙光城压力的东西?
“直说吧,”苏棠压着喉咙里的颤抖,尽可能让声音显得平稳,“你想让我做什么?或者说,我能用什么,换条活路?”
萧烬似乎对她这么快切入正题感到些许满意,点了点头。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随手抛了过来。
苏棠下意识接住。
入手冰凉,是一枚拇指大小、材质非金非玉、通体漆黑,只在表面刻着极简线条图案的……印章?
或者说,信物。
图案是扭曲缠绕的荆棘,环抱着一颗微缩的星辰。
“磐石堡垒,”萧烬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需要一个人,以‘相对净’的身份进去,帮我留意点动静,偶尔传点消息出来。当然,不需要你冲锋陷阵或者窃取机密——那种事,你暂时也不了。你只需要进去,正常生活,用你的眼睛和耳朵,关注一下堡垒内部‘清理派’和‘融合派’最近的……摩擦。然后,在合适的时候,用这东西,联系我的人。”
苏棠握着那枚冰冷的信物,指尖传来金属特有的凉意。
“清理派”和“融合派”?
这和她之前在监牢里模糊听说的磐石堡垒内部矛盾对上了。
“为什么是我?”她问。
一个刚刚逃狱、被曙光城悬赏、身份敏感的人,怎么看都不是合适人选。
“因为你‘净’,”萧烬的回答出乎意料,“至少,在磐石堡垒那边的记录里,你‘应该’已经是个死人了。曙光城的内部追捕令,暂时还没大张旗鼓到那个程度。而且……”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她苍白的脸,“一个能在绝境里,用那种方式找到生路,还莫名其妙让源力‘稳定’下来的E级巅峰,总归有点特别。特别的人,有时候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但苏棠只觉得脊背发凉。
他连她源力“稳定”都注意到了?
是之前她在净水站触发机关时的气息泄露,还是……更早?
“我怎么进去?拿着这个,然后告诉他们我是你派去的间谍?”苏棠捏紧了信物,尖锐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当然不。”萧烬笑了,“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合理’的身份,一个因为得罪了曙光城某些人,不得不远走他乡,寻求庇护的落魄贵族小姐。刚好,磐石堡垒那边,最近对‘人才’——哪怕是有点麻烦的人才——需求挺大。你的实力,加上你‘母亲可能有点来路不明’的背景——上周磐石堡垒‘灰隼’情报组刚向我移交过一份加密备忘录,提到三十年前某次联合考古行动中,苏夫人曾独自关闭过‘黑曜裂隙’的不稳定源力喷发口。这种履历,比任何贵族头衔都管用。这枚信物,是紧急情况下,联系我留在堡垒内线用的,平时收好,别露出来。”
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安排一个逃犯进入另一个大型势力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我需要做什么?”苏棠追问细节。
“活着。站稳脚跟。观察。”萧烬给出三个词,“把你看到的,关于那两派系之间任何不寻常的摩擦、冲突、或者任何涉及‘古代遗迹’、‘源力异常现象’的消息,通过信物传递出来。频率不要高,内容要有价值。至于你怎么站稳脚跟,是你自己的事。破晓战队能提供的便利有限,毕竟,我们不能和曙光城公开撕破脸——至少现在不能。”
苏棠沉默了片刻。
这是一场赌博。
接受,等于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更复杂、更危险的泥潭,还要替萧烬做事。
拒绝……她抬眼看了看萧烬身后那两名无声无息的队员,又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仅存不多的源力和满身伤痛。
拒绝的后果,不言而喻。
“我好像没有选择。”苏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聪明人总是能做出聪明的选择。”萧烬不置可否,“给你三天时间,处理一下你自己的‘尾巴’——比如,怎么让老鬼他们闭嘴,怎么彻底抹掉你从内城到B7区这一路的痕迹,那是你的事。三天后,黎明时分,在‘墓碑峡谷’东入口,会有人接你。带上这个。”他又抛过来一个小巧的金属盒,“里面是新的身份证明和一些‘启动资金’。到了磐石堡垒,会有人给你安排初步的落脚点。记住,进去之后,你是‘苏棠’,一个惹了麻烦、寻求庇护的觉醒者,仅此而已。其他的,忘掉。”
金属盒入手沉甸甸的。苏棠没打开看,直接塞进了背包夹层。
“如果……我传递的消息,不合你意,或者,我‘暴露’了呢?”她最后问道。
萧烬脸上那点残余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看着苏棠,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她感到了比之前更甚的寒意。
“那枚信物,会失效。”他声音平淡,“然后,你就是一个真正的、被曙光城追捕的逃犯,在磐石堡垒那种地方……自求多福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足够了。
“成交。”苏棠吐出两个字,声音涩。
萧烬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朝着钢铁坟场的深处走去。
那两名封住她退路的队员,也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压迫感如水般退去。
苏棠站在原地,直到萧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堆积如山的汽车残骸之后,才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她弯腰,用手撑住膝盖,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冷汗后知后觉地浸透了里衣,布料湿黏地贴在背上,风一吹就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慢慢直起身,环顾四周。
夕阳将报废车坟场染成一片暗红,扭曲的金属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无数沉默的墓碑。
风依旧呜咽,带着铁锈颗粒刮过脸颊,刺刺的疼。
她从背包里拿出那个金属盒,打开。
里面是几枚不同基地的通用货币(面额不小),触手冰凉;一张制作精良的、印着她照片(不知何时拍的)和化名“苏澜”的身份卡,卡片边缘光滑;以及一份伪造的、来自某个小聚居地的“觉醒者能力评估报告”,纸张粗糙,上面将她评定为“战斗向E级巅峰,潜力尚可,因与曙光城某实权人物冲突被迫离乡”。
准备得真充分。仿佛早就料定她会答应。
苏棠合上盒子,将它和那枚荆棘星辰信物一起,贴身放好。
金属冰凉的触感隔着布料贴着口皮肤。
三天时间。
她需要彻底“消失”,让内城的追兵,包括林薇可能的后续手段,彻底失去她的踪迹。
老鬼那边是个隐患,但以那老狐狸的精明和今所得,只要她不再出现,他应该懂得闷声发大财的道理。
至于痕迹……她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还算完好的作战服,以及背包里剩余的物资。
足够她改头换面,在这片广袤而混乱的旧城区边缘,潜行三天了。
不再犹豫,苏棠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与“墓碑峡谷”相反的、更深入旧城废墟的阴影地带走去。
三天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墓碑峡谷——并非真正的峡谷,而是旧时代一条巨大的地裂带,两侧是陡峭的、布满了风蚀孔洞的岩壁,宛如无数沉默的墓碑,因而得名。
这里地形复杂,是许多见不得光的交易和秘密通行的常用路径。
苏棠准时出现在东入口。
她换了一身从某个废弃补给点翻捡来的、更破旧但净利落的灰色连体工装,布料粗糙但燥,头发剪短了些,用帽子压住,脸上也刻意抹了些灰尘,遮住了过于醒目的苍白。
灰尘混合着汗水,在皮肤上结成薄薄一层泥垢,很不舒服。
背包换成了更不起眼的旧帆布袋,里面只放了最必需的东西和萧烬给的金属盒。
帆布袋的边缘已经磨得发白,肩带勒在肩上,硌得生疼。
她看起来就像旧城区最常见的、挣扎求生的年轻流浪者,带着警惕和疲惫。
岩壁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滑出一辆经过改装、外壳布满刮痕和哑光涂层的越野车。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属于中年男人的脸,皮肤黝黑粗糙得像风的树皮,眼神平静无波。
“苏澜?”对方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苏棠点头,递上那张身份卡。
对方接过,用一个巴掌大的仪器扫了一下,确认无误,又打量了她几眼,尤其是她刻意收敛后、维持在普通E级高阶水准的源力波动(这是她三天来反复练习的结果),微微颔首。
“上车。路上别多问。”
苏棠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内空间狭窄,弥漫着一股机油、尘土和某种淡淡消毒水的混合气味,呛得人想打喷嚏。
座椅的人造革已经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后座堆着一些用防水布盖着的箱子和工具,随着车身晃动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车子发动,引擎声被刻意压低,驶入峡谷幽深的阴影中。
车灯照亮前方坑洼不平的路面,两侧岩壁在昏黄光线下投出扭曲的影。
开车的男人自称“老雷”,话很少。
苏棠也乐得不交谈,只是静静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被晨曦勾勒出狰狞轮廓的岩壁。
岩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孔洞,风灌进去,发出低沉的呜咽。
她本以为可以独自上路。
但很快,她就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离开墓碑峡谷,进入相对平坦但依旧荒芜的旷野后,另一辆车——车身上有着曙光城执法队徽记的、经过加固的轻型装甲车——从侧后方跟了上来,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大约一百米左右。
老雷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什么表示,只是淡淡说了句:“‘护送’的。”
苏棠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早该想到的。
萧烬能“安排”她进磐石堡垒,曙光城那边,尤其是直接负责她“案子”的执法队,怎么可能完全不知情?
所谓的“交易”,恐怕也包含了某些她不知道的、曙光城内部的妥协或交换。
这辆执法队的车,就是证明。也是新的牢笼。
车子行驶了大半天,中途在一处废弃的公路休息站短暂停留。
苏棠被允许下车活动,但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车辆周围二十米内。
那辆执法队的车也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下来五个人。
为首的正是赵铁。
他脸色依旧严肃,但看向苏棠的眼神里,少了之前在监牢里的审视和怀疑,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漠,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他身后跟着四名队员,动作练,眼神锐利,保持着警戒队形。
更让苏棠心头发紧的是,从那辆车上,又下来一个穿着半旧但浆洗得净挺括的研究服、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老者。
陈老。
曙光城源力研究院的资深学者,据说对源力异常现象有着近乎偏执的研究热情。
之前在监牢里,苏棠就听说过他对自己“源力平稳得反常”这件事很感兴趣,甚至和赵铁有过争论。
他怎么会在这里?
陈老下了车,目光立刻锁定了苏棠,那目光不像赵铁那样带着职责性的审视,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热切的探究,像发现了稀有标本的科学家。
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屏幕闪烁的便携式检测仪。
“陈老‘顺路’去磐石堡垒进行学术交流。”赵铁没什么情绪地解释了一句,算是打了招呼。
但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他对此行任务附加了这么一个“观察员”的不耐。
苏棠立刻明白了。
护送是假,监视是真。
赵铁的任务是确保她“抵达”磐石堡垒,完成某种表面的“交接”或“放逐”。
而陈老的任务,恐怕就是近距离观察她这个“异常样本”,研究她身上可能存在的秘密——无论是林薇指控的“邪恶禁术”,还是别的什么。
她并未真正自由。
只是从有形的、四壁是墙的监牢,换到了一个移动的、无形的牢笼里。
周围的旷野看似广阔,但她能活动的空间,被两辆车、六个人(赵铁小队五人加上老雷)牢牢限定着。
这份认知带来的不是愤怒或绝望,反而是一种冰凉的、沉入心底的冷静。
压力像无形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她的生存空间。
但压力,有时也能让人更清醒,更专注。
既然暂时无法摆脱,那就利用。
至少,在抵达磐石堡垒之前,在赵铁和陈老的眼皮子底下,她反而是“安全”的。
内城的追兵不会再明目张胆地袭击,荒原上的游荡者和变异兽,看到这两辆明显不好惹的车,也会掂量掂量。
这辆沉默行驶的越野车,这片被圈定的活动范围,这个由执法队和学者构成的“观察团”,成了她眼下最坚固的、暂时的“安全屋”。
她要做的,就是在这个“安全屋”里,继续她的“躺平”大业。
傍晚时分,车队在一处相对完整的废弃加油站停下宿营。
这里视野相对开阔,建筑结构还能提供一定的遮蔽。
赵铁的人熟练地清理出一片区域,布下简易的警戒装置和驱兽粉末。
粉末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和草药混合气味,风一吹就在空气中散开。
老雷则检查车辆,添加燃料。汽油的味道混杂在空气里,有些呛人。
苏棠被允许在划定的安全区内活动。
她找了加油站残破办公室的一处背风角落,那里还残留着半堵断墙。
墙面上布满了裂缝和涂鸦,摸上去粗糙冰冷。
她从自己的帆布袋里拿出一块薄毯裹上,靠着冰冷的、布满灰尘和涂鸦的墙面坐下,闭上眼睛。
毯子很薄,勉强隔开地面的寒意,但墙面的冰冷还是透过布料渗进来。
在外人看来,她就像个经历了长途颠簸、又前途未卜的囚徒(或者说被放逐者),疲惫不堪,只能抓紧时间休息。
赵铁远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安排守夜。
陈老则在不远处的空地支起了一张折叠小桌,将他的便携式检测仪和一些记录本摊开,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专注的脸。
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他似乎调整了一下仪器,对准了苏棠所在的方向。
仪器发出极轻微的嗡鸣,像蚊子在耳边飞。
苏棠的感知提升到E级巅峰后,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异常敏感。
她能感觉到陈老那道探究的、如同扫描仪般的视线,像针一样刺在皮肤上。
她没有睁眼,只是在心中无声地呼唤:
「系统,有没有适合现在这种‘半休息半监视’状态的修炼方式?」
【检测到宿主处于‘被动受监视下的间歇休整’状态,符合‘低主动性休憩’定义。
解锁‘基础呼吸冥想’辅助模块。】
【提示:宿主可通过主动引导,将呼吸节奏调整至特定平稳深长模式,配合精神放松,可进入浅层冥想状态。
在此状态下,身体将进入高效修复期,源力吸收效率微幅提升(约为常规休息时1.5倍),体力、精力恢复速度加快。
判定为‘躺平’行为延伸,持续效果随专注度与时长波动。】
苏棠心中一喜。
成了!
她立刻按照系统在意识中浮现的、极其简洁的引导图示,开始尝试调整呼吸。
吸气,缓慢而悠长,想象气息沉入丹田,带动体内那因为紧张和戒备而略显滞涩的源力随之缓缓流转。
呼气,同样绵长,将浊气和疲惫感一同排出。
一开始有些刻意,但很快,在系统某种无形的引导和E级巅峰对身体的高度控制力下,她的呼吸节奏迅速稳定下来,进入一种奇妙的韵律中。
身体肌肉在不自觉间放松,精神却保持着一丝清明的警觉,仿佛悬浮于半梦半醒之间。
体内,那些细微的、因连奔逃和战斗积累的暗伤,在源力温柔的滋养下,传来细微的麻痒感,像有小虫在骨头缝里爬。
而E级巅峰的瓶颈,那层坚固的壁垒,似乎也在这平稳而持续的源力流转冲刷下,有了一丝丝极其微弱的松动感。
【躺平值+1。】
系统的提示音间隔一段时间便会在意识深处响起,虽然缓慢,却清晰而稳定,如同黑暗中的滴水,一点点蓄积着力量。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周身的源力波动,正随着呼吸的韵律,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平稳而规律的起伏,如同汐涨落。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十几分钟,也可能有半个小时,当苏棠按照系统提示,刚好完成一个完整的呼吸冥想周期,准备自然地“醒”来时——
一道压抑着惊疑的苍老声音在旁边响起:
“苏棠。”
苏棠适时地“茫然”睁开眼,眼睫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湿润(得益于她精准控制的面部肌肉和呼吸残留效果)。
她感觉眼皮有些沉重,眨了眨,让视线聚焦。
她看向不知何时走到近前、脸上带着难以置信表情的陈老,以及他手里那个屏幕上波纹呈现出奇异规律同步曲线的检测仪。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角落里显得格外刺眼。
“你的源力波动……”陈老的声音带着一种学者发现异常现象时的急切,甚至忘了掩饰,“刚才,和你的呼吸完全同步。这不正常。普通的修炼,哪怕是深度冥想,也绝不可能出现如此完美的、周期性的同步现象!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不符合已知的任何源力运行理论!”
他的语气急促,眼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棠,仿佛要从她脸上挖出答案。
电光石火间,她掠过监牢审讯室墙上那幅《末世心理学基础》残破挂图——‘权威暗示效应’‘认知锚定偏差’‘创伤后记忆重构’……这些词像般击穿恐慌,她把陈老镜片后的灼热目光,当成最精准的校准仪。
苏棠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混合着后怕、困惑,以及一点点“恍然”的复杂表情。
她微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毯子边缘,声音压低,带着刻意调整后的沙哑和一丝不确定的颤抖:
“我……我也不知道。”她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回忆,“好像……自从刑场上,被那一吓,好像真的死过一次之后……我就发现,只要我特别累,特别放松,什么都不去想的时候,呼吸就会自己慢慢变成这样……然后,身体里面就感觉……暖暖的,很舒服。”
她抬起眼,看向陈老,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求助”:“我以前……从来没办法像别人那样主动修炼成功,凝聚源力总是出问题。我父亲说我天赋太差。难道……是上次吓得太狠,吓出什么毛病了?还是……我真的快不行了?”
她将一切推给刑场濒死的“”,并且刻意强调自己过去“天赋普通”、“修炼失败”的“事实”,完美契合了原主在曙光城众人眼中的人设——一个靠着城主父亲资源堆砌、却始终无法真正踏入觉醒者门槛的、骄纵却无能的贵族小姐。
陈老紧锁的眉头没有松开,反而皱得更紧。
他蹲下身,与苏棠平视,试图从她脸上找出表演的痕迹,但苏棠眼中的茫然和后怕太过真实(至少看起来如此),那份对自身状况的“担忧”也情真意切。
“刑场之后……”陈老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在检测仪的边缘敲击着,“强烈的精神,濒死体验……确实有可能引发未知的潜能爆发或源力变异……但如此稳定、如此规律的‘呼吸同步’……”
他陷入沉思,学术本能让他飞速检索着记忆中的文献和案例。
苏棠趁热打铁,露出“努力回忆”的神情,语气更加不确定,甚至带着点自我怀疑:“好像……也不完全是刑场之后。在那之前……我收拾母亲遗物的时候,好像……看到过她留下的一本很旧的笔记,纸张都发黄了……”她语速放慢,像是边想边说,“里面提到过一些……‘静心’、‘调息’之类的词,还有一些很奇怪的图形,我当时看不懂,觉得是母亲病糊涂了乱写的,就没在意……会不会……”
她恰到好处地停住,留给陈老无限遐想的空间。
果然,陈老眼中精光一闪!
苏棠的母亲!
那个来历有些神秘、嫁入苏家后一直深居简出、早逝的女人!
研究院内部关于她的档案都有大片空白。
如果这“呼吸法”并非偶然的变异,而是某种血脉隐性遗传的、因强烈而被意外激活的古老传承……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如同野火般在陈老脑中蔓延开来。
虽然依旧离奇,但在末世这十年,各种千奇百怪的觉醒现象层出不穷,古老遗迹和失传技术也偶有现世。
“古老传承因血脉或特定条件激活”,比起“毫无缘由的规则性源力同步”,在逻辑上显然更容易被接受,也更有研究价值!
他看向苏棠的目光,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再是纯粹的、看“异常样本”或“潜在危险源”的审视,而是多了一丝对“珍贵但未完全破译的古老遗产载体”的审慎,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保护欲——一个可能掌握着某种失传古法雏形的苗子,其研究价值和战略意义,远超一个单纯的“逃犯”或“疑似禁术使用者”。
“我……明白了。”陈老的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你继续休息。就按照你感觉舒服的方式,放松,不要刻意去想修炼的事。”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为了观察你的……嗯,恢复情况,以后每隔一天,宿营时我需要记录一次你的源力波动数据。这对你可能有帮助,也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误会。他指的是林薇那边可能扣过来的“邪恶禁术”帽子。
苏棠心中冷笑,脸上却适时露出感激和一丝放松的神情,轻轻点了点头:“谢谢陈老。”
陈老没再多说,拿着他的检测仪,若有所思地回到了自己的小桌旁,开始飞快地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
笔尖划在纸上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旷野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