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沈渡一夜没有睡。
他坐在沙发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茶几上的白纸写满了擦掉又重写的字迹,橡皮屑散落一地。那把锁和两把钥匙并排放在手机旁边,像三颗安静的药片。
凌晨四点,他给零发了一条消息:
「我找到了。第二个锚点在青山精神病院后山。」
已读。没有回复。
凌晨五点,他又发了一条:
「你知道‘摇篮’是什么吗?」
已读。没有回复。
凌晨五点四十三分,手机震了一下。不是零。是南晞。
「你昨晚在老电厂说了凌晨三点冷却塔见面。我等了一个小时。你没来。」
沈渡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他没有回复。冷却塔那个邀约本来就是对着窃听器说的假目标,他想看看谁会去赴约。
南晞去了。
这意味着窃听器那头的人——至少是其中之一——把信息传给了南晞。或者南晞就是窃听器的主人。
他打字:「你在冷却塔看到了谁?」
南晞的回复很快:「没人。只有我。」
沈渡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闭上眼睛。
他在等天亮。
六点十二分,天亮了。
沈渡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净的黑T恤,把折叠刀、黑卡、两把钥匙、一把锁、母亲的信和那张照片全部装进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房间。
也许不会再回来了。
他拉开门。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方见。
灰外套,帽子压到眉骨。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在口袋里,像一个在等校车的高中生。但那双帽子阴影下的黑瞳泄露了他的本质——他不是在等人。他是在看守。
“你要去青山。”方见说。不是疑问。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我能感觉到你想去哪里。”方见从墙上直起身,“你脑子里的封印在解冻,释放的信号越来越强。杜苍的人很快就能锁定你的精确位置。”
“还有多久?”
“十二个小时。也许更少。”
沈渡的手指在背包带上敲了两下。
方见走向楼梯口,没有回头。
“我送你去。”
方见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旧轿车,车内净得不像真的——没有收纳盒,没有挂饰,没有手机支架,甚至没有灰尘。像没有人坐过。
沈渡坐在副驾驶,系上安全带。
方见发动引擎,动作机械而精确,像在按照某种早已写好的程序作。
车驶出城区,上了高速。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沈渡先开口:“你昨晚在哪?”
“老电厂。”
“在冷却塔?”
“在冷却塔顶上。”方见的目光始终看着前方,“我等到了凌晨四点。你没来。南晞来了。她站在冷却塔下面,站了四十分钟,然后走了。”
“她没看到你?”
“没人能看到我,如果我不想被看到。”
沈渡侧过头,看着方见被帽子遮住的侧脸。那张年轻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具制作精良的人偶。
“你为什么不让她看到?”
“因为她不是你需要防备的人。”方见说,“你需要防备的人,从来不亲自出现在现场。”
沈渡沉默了几秒。
“杜苍?”
方见没有回答。他打开了收音机。电台里传出一段天气预报——晴,东南风二级,最高气温三十二度。然后是一首老歌,女人唱的,声音沙哑,像隔着一层雾。
方见解开安全带,从座椅缝隙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方块,递给沈渡。
“信号屏蔽器。到了青山附近打开。能让杜苍的定位精度从十米扩大到五百米。”
沈渡接过来,掂了掂重量。
“你为什么帮我?”
方见没有立刻回答。车窗外的高速公路护栏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一格一格地向后退。
“因为你母亲最后一次跟我说话的时候,说了一句让我记住的话。”
“什么话?”
“她说,‘方见,如果有一天我儿子需要你,你就想想——你脑子里的那些声音,是谁帮你找到安静的。’”
方见关掉了收音机。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
沈渡攥紧了手里的黑色方块。
青山镇在两小时后出现在视野里。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的建筑大多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样式——低矮的楼房,褪色的招牌,生锈的防盗网。街上行人很少,偶尔有一两辆电动车经过,带起一阵灰尘。
精神病院在镇子的最北端,背靠一座长满松树的山。
院墙是灰白色的,高约三米,顶上拉着铁丝网。大门是铁艺的,门柱上挂着一块褪色的铜牌——青山精神病院,建于1962年。
方见把车停在距离大门两百米的路边。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他说,“我进去会引起注意。我的眼睛……”
他没有说完。沈渡懂了。那双全黑的眼睛,在任何地方都会被人记住。
沈渡背起双肩包,推开车门。
“三个小时。”方见说,“三小时后如果你没出来,我会进去找你。”
“你进去不会引起注意吗?”
“会。”方见说,“但我欠你母亲两条命。还一条,剩一条。”
沈渡关上车门,走向精神病院的大门。
门卫室坐着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他在看报纸,报纸举得很高,挡住了大半张脸。
沈渡敲了敲玻璃窗。
老头放下报纸,露出一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他的左眼是浑浊的白色,右眼倒是清的,眯起来看着沈渡。
“找谁?”
“探视。沈陆。”
老头没有看登记簿,没有打电话,甚至连问都没多问一句。他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打开旁边的小铁门,朝里指了指。
“后院。最后一排平房,左边第三间。”
沈渡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不登记?”
“不用。”老头重新拿起报纸,“有人打过招呼了。说今天会有个人来,姓沈。让我直接放行。”
“谁打的招呼?”
老头没有回答。报纸又举了起来。
沈渡走进铁门,身后传来门锁合上的声音。
院内的空气有一股消毒水和枯草的混合气味。
主楼是一栋三层的灰色建筑,窗户上装着铁栏杆。楼前的空地上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在晒太阳,有的在自言自语,有的蹲在地上数蚂蚁,有的以同一个姿势盯着天空。
没有人看沈渡。
他穿过主楼,经过一条铺着碎石的甬道,两边是修剪得参差不齐的冬青。甬道的尽头是一排平房,红砖墙,沥青瓦屋顶,窗户上同样装着铁栏杆。
左边第三间。
门是木头的,刷着绿色的漆,漆面起泡剥落,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门上没有窗口,没有门牌号,只有一把挂锁。
锁是开的。
沈渡犹豫了两秒,推开了门。
屋里很暗。窗户被从里面用木板钉死了,只有门缝漏进去的一线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湿的、腐烂的、混合着药味和尿味的臭气。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病床。
白色的铁架床,床单是灰色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薄被,被子从头盖到脚,看不出身形。
沈渡一步一步走过去。
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重。
他在床边停下来。被子的头部位置,露出几缕灰白色的头发,枯如草。
他的手伸出去,悬在被子上方,停住了。
他不敢掀。
不是因为害怕看到死人。是因为害怕看到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身后的门,无声地关上了。
沈渡猛地回头。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站在门内,手里拿着一把钥匙。白大褂下面是深绿色的冲锋衣——他认出来了。
零。
“你早就知道了。”沈渡说。声音比他预想的平静。
“我知道。”零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被子下那个隆起的人形,“你母亲死之前,把沈陆转移到了这里。她用了一段虚假的记忆植入了一个替身的脑子里,让杜苍以为沈陆死在了那场火灾里。”
“他活着?”
零没有回答。她掀开了被子。
沈渡看向床上的人。
那张脸和他记忆中的照片一模一样。同样的眉骨,同样的鼻梁,同样的下颌线——只是老了二十岁。皮肤灰白,眼窝深陷,嘴唇裂,像一具被抽了水分的标本。
但他的口在起伏。
很慢。很浅。但确实在起伏。
沈渡的手开始发抖。
“他听得到你吗?”他问。
“不知道。”零的声音很轻,“他在这里躺了十年了。没有醒来过,也没有恶化过。你母亲说是方碑的信号维持着他的生命——他的大脑在等那个信号,等了十年。”
沈渡蹲下来,和床上那张脸平视。
他的手指碰到了那个男人的手腕。皮肤冰凉,脉搏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他叫沈陆。”沈渡像是在对自己说,“我父亲。杜苍的弟弟。”
“你知道杜苍为什么恨你母亲吗?”零站在他身后,声音低得像耳语,“不是因为她不交出方碑的研究成果。是因为她选择了他的弟弟,而不是他。”
沈渡抬起头。
零看着他的眼睛。
“杜苍爱过你母亲。二十多年前,他们三个人——杜苍、沈陆、苏晚亭——是记忆科学最顶尖的铁三角。杜苍是领导者,沈陆是工程师,苏晚亭是理论家。”
“你母亲选择了沈陆。杜苍选择了毁灭他们。”
“他先毁掉了沈陆——在一次实验中‘意外’让他的大脑过载,变成了植物人。然后他你母亲交出方碑的启动方法,作为‘救治’沈陆的条件。”
“你母亲没有交。她选择了自己研究救沈陆的方法。她发现了方碑的广播信号可以唤醒沉睡的大脑,但她还没来得及验证,就被杜苍处决了。”
“死之前,她把沈陆转移到了这里。把方碑的启动密钥——那三个锚点——藏在了你能找到的地方。”
“她要你完成她没做完的事。”
沈渡跪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
他的额头抵着床沿,鼻子贴着那张灰色的床单。床单上有洗衣粉的残留气味,很淡,很旧,像二十年前的某一天,某个女人最后一次洗这条床单时留下的。
他的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脑子里那四个字在发光。
方。舟。之。锚。
这一次,它们不再是烧痕。是灯。
在他父亲的床头,在他跪着的地方,在他二十六年人生的尽头和起点的交汇处,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