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没有直接去找傅深。
他先回了市区。
方见把车停在公寓两条街外的地下车库里。熄火,关灯,三个人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沈渡坐在副驾驶,零和方见在后座——她不想坐前面,他不想挨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像两座互不侵犯的孤岛。
“傅深现在在哪?”沈渡问。
零看了一眼手机。“管理局。今天下午他值班。”
“你怎么知道?”
“我在管理局有人。”零的语气很平,“你见过。方槿。”
沈渡想起来了。那个档案室里的女人,方槿。管理局副局长,零的卧底。她帮他从电脑里调出过自己的销毁令。
“方槿能把他约出来吗?”
“能。但你要想好——傅深不是傻子。他不会平白无故把管理局的设备借给你用。”零把手机收起来,“你要给他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什么理由?”
“他妻子。”
方见在黑暗中开口,声音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傅深的妻子十年前被人窃取了全部记忆,变成了空壳。她现在是青山精神病院的病人。”
沈渡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青山。又是青山。
“他妻子住在那间病房?”沈渡问。
“不是。”零说,“她住主楼,三层,重度记忆缺失病房。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傅深是谁,不知道今天是几月几号。她的记忆每隔几个小时就会重置一次,像一台被格式化的电脑。”
“傅深每天下班都去看她。”
方见补了一句:“十年。风雨无阻。”
沈渡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三个人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地下车库的通风管道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个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傍晚六点,沈渡站在管理局对面的人行天桥上。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投在桥面上,细长如一针。他没有动,影子也没有动。
十五分钟后,傅深从管理局大楼的侧门走出来。灰色风衣,黑色公文包,走路的速度比早上快了一倍。他的车停在路边的收费车位上,是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车身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倒车时蹭的。
沈渡没有叫住他。
他跟着傅深的车,隔着两个路口的距离。方见的旧轿车在更远的地方跟着他,像一个看不见的尾巴。
傅深没有回家。他开车穿过了大半个城市,经过了三个超市、两个加油站、一个花店——他没有买花——最后把车停在了青山精神病院的门口。
沈渡让方见把车停在昨天那个位置。方见熄了灯,三个人看着傅深的背影走进大门,消失在主楼的阴影里。
“他每天都来。”零说,“有时候待一个小时,有时候待十分钟。来的时间不固定,但从不间断。”
“今天呢?”沈渡问。
方见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电子钟。“今天他进去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长方形的黑色盒子。不是公文包。是记忆桥接器。”
沈渡推开车门。
“你要进去找他?”零的声音抬高了一点。
“不。”沈渡关上车门,“我在外面等他。给他一个他自己选择的机会。”
傅深在精神病院里待了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门卫室的灯亮着,老头还在看报纸。傅深经过门卫室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最终还是走了出去。
他走到车旁边,掏出钥匙。
“傅深。”
声音从他左侧两米远的地方传来。
傅深的手没有抖。他慢慢地把钥匙进车门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然后他转过身,靠着车门,看着站在路灯下的沈渡。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没有找。”沈渡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灯光和黑暗的交界处,“是你带我来的。”
傅深沉默了两秒。那双常年办案的眼睛在沈渡身上扫了一遍——衣服、口袋、背包、站姿、重心分布、手的位置。
“你跟踪我。”
“你需要一个理由才能不生气吗?”
傅深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画了一个小弧线。
“你找我是为了记忆桥接器。”傅深吐出一口烟,声音疲惫得像用了很久的橡皮筋,“早上你在我车上看见了吧。”
“你的车停在楼下,没锁。”
“我故意没锁。”傅深说,“我想看看你会不会翻我的车。你没翻。你比我想的有耐心。”
沈渡的手指在口袋里敲了两下。三长两短。
“你能把设备借给我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那是管理局的财产。擅自外借是重罪。”傅深把烟夹在指间,“而且我不知道你要用它来做什么。”
“救人。”
“救谁?”
“我父亲。他在青山里面躺着,植物人,十年了。”
傅深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怀疑、某种被压抑已久的好奇。但没有拒绝。
“你父亲叫什么?”
“沈陆。”
傅深的瞳孔缩了一下,像相机镜头快速对焦。
“沈陆。”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舌尖上掂量它的重量,“杜苍的弟弟?”
“你知道他?”
“我知道苏晚亭。”傅深把烟掐灭在车顶的漆面上,留下一小片灰色的灼痕,“二十年前那桩案子,我还在警校。教官拿它当案例分析了一个学期——记忆科学的天才,拒绝交出研究成果,被以叛国罪处决。她的丈夫在狱中自焚,她的儿子被送往福利院。”
傅深停顿了一下。
“那个儿子是你。”
“对。”
“你来找我不是为了借设备。”傅深靠在车门上,双手在口袋里,“你是来让我选边站的。”
“你选吗?”
“我不选。”傅深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记忆桥接器不是借给你的。是被偷走的。”傅深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会在今天晚上十点向管理局报告设备丢失。你有十二个小时的时间。十二个小时之后,杜苍会启动全域追踪。到那时候,不管你用那台设备做什么,他都能在信号发出的第一秒锁定你的位置。”
沈渡看着傅深。
“为什么帮我?”
傅深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精神病院的方向。主楼的灯光从铁栏杆的缝隙里渗出来,像一排被困住的萤火虫。
“我妻子在里面住了十年。”傅深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她不记得我。但她每次看到我的时候,都不会害怕。不管她的记忆被重置了多少次,她看到我的第一反应——是笑。”
“我不信记忆可以买卖,可以篡改,可以清零。我信的是——有一些东西,记忆夺不走。”
傅深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长方形的黑色盒子,递过来。
“十点之前,放回我车里的手套箱。”
沈渡接过了盒子。
他回到方见的车上,打开黑色盒子。
里面是一台扁平的银色设备,大小和手机差不多,但厚了三倍。正面是一块黑色玻璃屏,背面密密麻麻排列着几十个细如针尖的金属触点。侧面有一个开关,旁边刻着一行极小的激光蚀刻字:
「苏晚亭实验室 原型机编号003」
沈渡的手指在设备外壳上摩挲了一下。
“这是他母亲造的。”方见从后座探过头来,黑瞳在仪表盘的微光里亮着,“傅深不知道这件事。管理局所有人——包括杜苍——都不知道原型机003号藏在傅深的设备里。”
“什么意思?”沈渡转过头。
“傅深手里的记忆桥接器,是管理局批量生产的型号。但里面的核心组件——那个把记忆信号转译成脑电波的芯片——是你母亲生前最后一件作品。”方见的声音很低,“她把它装进了一台批量设备里,混过了管理局的质检,送到了傅深手上。因为她知道,有一天,她儿子会用得上。”
沈渡看着手中的银色设备。
“她什么都知道。”
“她什么都在准备。”方见说,“但她准备不了自己那部分。”
车厢里安静下来。沈渡把设备收回盒子里,拉上拉链,放进背包。
“我们还有多久?”他问。
零看了一眼手机。
“距离傅深报告设备丢失,还有四小时五十八分钟。”
“距离杜苍完成全域追踪部署,大概六小时。”方见补了一句。
“够了。”沈渡说。
车发动了。引擎的低鸣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回荡,像某种即将开始的倒计时。
沈渡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把锁开了。钥匙里的记忆又多了一段。父亲的手腕在他指尖,冰凉、微弱、跳动着二十六年没有停过的脉搏。
还有五小时。
五小时后,他会拥有救那个人的工具。
但那个人会不会因此疯掉——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管结果如何,他欠那个躺在床上十年的男人一个回答。
他闭着眼,在心里说了一句没有声音的话:
我是你的儿子。
我叫沈渡。
我来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