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粗糙的皮革把手在男人粗大的手掌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带着血槽的战术猎刀自上而下,笔直地扎向这具躯壳的左。刀刃撕裂空气,带起一股混杂着烟臭和汗酸的劲风。
躲不开。
身后的墙壁是实心的砖块,左右两侧被沉重的破木衣柜和掉漆的铁架床死死封住。这具身体的右侧肋骨刚刚断了两,只要稍微牵扯一下肌肉,那种生吞碎玻璃的剧痛就能让人当场昏厥。
丁伟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把这具身体的剩余价值榨。
要死一起死。
他没有做出任何后退或蜷缩的防御动作,而是将下巴狠狠一收,双腿猛地蹬向光滑的复合地板。
不是退,是往前迎。
他迎着那把足够刺穿心脏的猎刀,整个上半身硬生生向右侧偏转了寸许的角度。
噗嗤。
利刃切开单薄的旧T恤,毫无阻碍地捅进了左侧锁骨下方的皮肉里。
刀身顺着肩胛骨的缝隙一滑到底。刀格重重砸在丁伟的锁骨上,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闷响。
剧痛像高压电一样瞬间击穿了整个中枢神经。
丁伟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闷哼,大股的鲜血顺着刀槽疯狂往外涌,瞬间染红了大半个肩膀。
家暴男愣住了。
他那被酒精和药丸神经,本没料到这个平时只知道抱头痛哭的女人,居然会主动把身体送上来。
就在男人错愕的这零点几秒。
丁伟等到了他要的绝对近身距离。
“你输了。”
丁伟嘴里喷出一口血沫,藏在右手掌心里的那块绿色玻璃碎片,带着破风声,由下至上狠戾地撩了上去。
这具身体没有力量去捅穿男人的心脏,也没有身高优势去割断对方的颈动脉。
丁伟的目标,是男人握刀的右手手腕。
嗤啦!
粗糙的玻璃边缘极其精准地切开了男人手腕内侧的皮肉。没有遇到任何骨骼的阻挡,碎片直接挑断了那跳动的桡动脉。
温热、粘稠的鲜血呈喷射状飙了出来。
暗红色的血点子像雨点一样砸在丁伟苍白的脸上。
“啊!”
男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右手的五指瞬间失去控制。那把深深扎在丁伟肩膀上的猎刀失去了握力,孤零零地挂在皮肉上。
但烂人急了也是野兽。
桡动脉的断裂并没有让这个两百斤的壮汉立刻倒下。剧烈的疼痛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暴戾。
“臭婊子!老子弄死你!”
男人咆哮着,左手像一把铁钳一样,死死掐住了丁伟的脖子。那庞大的身躯借着前倾的力道,直接把丁伟重重地压在了满是垃圾和烟头的地板上。
断裂的肋骨在重压下发出可怕的摩擦声,断茬甚至已经顶到了内脏的边缘。
氧气被强行切断。
丁伟的脸因为充血迅速憋成了紫红色,眼球不自觉地向外凸出。他眼前的一切开始蒙上一层血色的滤镜。
三十秒。
丁伟在心里疯狂倒数。
按照刚才桡动脉的出血量,只要拖够三十秒,这个男人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休克。
他放弃了去掰开脖子上那只铁手的无用功。左手死死抠住男人掐在脖颈上的大拇指部,指甲生生折断,嵌进对方的肉里。
右手则在身下的垃圾堆里疯狂摸索。
碰到了一团发硬的纸巾。
扫过半截摔碎的啤酒瓶颈。
抓到了一满是油污的木头柄。
那个常年放在老旧电磁炉旁边,用来煎廉价培的铸铁平底锅。
男人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喘息声,瞳孔已经因为急速失血开始涣散,但掐在丁伟脖子上的力道却没有丝毫减弱。这是人在濒死前不受控制的肌肉痉挛。
二十秒。
丁伟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肺泡里像是有火在烧,断裂肋骨处的疼痛已经麻木。
他知道自己撑不到三十秒了。
五指猛地收拢,死死攥住平底锅的木柄。
“拿刀的手太抖。”
丁伟用尽最后一丝肺活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活该你翻不了本。”
借着腰部最后一点扭力,丁伟将那个足有五六斤重的铸铁锅,从下往上,抡出了一个半圆的弧度。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仄的房间里炸开。
铸铁锅底结结实实地砸在男人左侧的太阳上。那种动静,就像是抡起大锤砸烂了一个熟透的西瓜。
男人的脑袋猛地向右边甩去,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掐在脖子上的那只手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道,软绵绵地滑落下去。
庞大的身躯像一滩烂泥一样,沉沉地压在丁伟身上。
整个世界终于安静了。
只剩下血液顺着伤口滴答在地板上的细微声响。
丁伟躺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着空气。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但他本停不下来。
活下来了。
他咬着后槽牙,用沾满鲜血的双手抵住男人散发着恶臭的膛,一点点把这具沉重的躯体从自己身上推开。
那个男人仰面躺在地上,双眼翻白,手腕处的动脉还在随着微弱的心跳往外泵着血,但节奏已经慢得几乎停滞。
死透只是时间问题。
丁伟艰难地靠着墙壁坐了起来。
左边肩膀上那把猎刀还稳稳地在锁骨下方。他不敢拔。一旦,这种没有医疗条件的破公寓里,大出血会在三分钟内要了他的命。
他只能用右手扯下衣服下摆的一块布料,死死按在刀槽周围,减缓血液的流失。
必须尽快找到止血带和抗生素。
丁伟喘着粗气,视线在房间里扫视。
他的目光落在了男人刚才倒地时,从那件灰白背心口袋里滚出来的一个物件上。
那不是硬币,也不是打火机。
那是一个做工极其精密的银色金属圆筒。只有拇指大小,表面布满了防滑的菱形纹路。因为刚才的剧烈撞击,圆筒的顶部弹开了一个缝隙,露出了里面幽蓝色的玻璃管。
丁伟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强忍着眩晕,用带血的右手把那个金属圆筒捡了起来。
拇指在圆筒底部搓了两下。
那里刻着一个被泥垢掩盖了一半的微小徽章。两把交叉的短剑,缠绕着一圈荆棘。
凯勒财团,黑水防务公司。
又是这个名字。
丁伟的脑子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发动机,开始疯狂拼凑碎裂的情报。
第一局的那个肇事司机,脖子后面有黑水防务的刺青。
第二局,这个住在贫民窟、靠抢老婆救济金去赌钱的烂人,口袋里居然装着黑水防务的高级战地肾上腺素。
这本不是巧合。
这个被他反的家暴男,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街头烂人。他很有可能是黑水防务养在底层的一个外围眼线,甚至是一个用来处理脏活的消耗品。
玛利亚这个名字被死神写在记录簿上,绝不是因为她是个可怜的家暴受害者。
她手里,或者说她身上,肯定藏着连黑水防务都要找的东西。
那个账本的下落?还是别的什么致命证据?
丁伟感觉自己好像摸到了一看不见的蛛丝。
就在这时。
走廊那扇单薄的破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丁伟猛地转过头,手里的铸铁锅再次被他死死握紧,指节骨在薄皮下突兀地顶起。
那个小女孩光着脚,站在门框边。
她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宽大旧T恤,下摆一直垂到膝盖。头发蓬乱,手里没有拿任何玩具,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
丁伟满脸是血,左肩着刀,右手提着滴血的平底锅。脚下躺着一个正在被放血液的男人。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成年人精神崩溃的凶现场。
但那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没有尖叫,没有转身逃跑,甚至连眼泪都没有掉一滴。
她那双异于常人的、毫无波澜的灰色眼睛,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男人,然后慢慢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丁伟。
丁伟的神经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这绝不是一个正常孩童该有的反应。
小女孩往前走了一步,光脚踩在满是血迹的地板上,留下一个小小的血脚印。
她抬起瘦弱的手指,指了指那个倒在血泊中的男人腰带内侧。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妈妈。”
女孩的声音很脆,却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漠。
“他的对讲机亮红灯了。那些清道夫,还有两分钟就到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