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把丁伟的意识从那具千疮百孔的躯壳里强行扯了出来。
没有医院走廊里的喧闹,没有除颤仪砸在口的闷响。
周遭的空气在半秒钟内降到了冰点以下。
灰色的雾气贴着脚面翻滚。
丁伟重重地摔在一片没有实体的虚空里。
“呃......”
喉咙深处滚出一声变了调的闷哼。他双手死死抠着身下虚无的地面,整个人蜷缩成一只熟透的虾米。
死了。
但心肌大面积坏死带来的那种心脏被活活捏爆的错觉,竟然跟着灵魂一起带进了这个中转站。
肺管里有无数倒刺在刮擦。他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浓重的白雾。
前方不到三米的地方,悬浮着一把高背椅。
艾琳坐在上面,双腿交叠。
她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黑色记录簿,捏着一支造型古怪的羽毛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第一局,二十分钟零七秒。”
艾琳的声音听不出一点活人的温度,冰一样的冷气直钻耳膜。
“比我预想的还要快一点。”
丁伟没接话。视线里的一切都在重影,胃里翻江倒海,得他发出一声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正忙着对抗灵魂深处的痉挛。左手手腕刚才在急救室里硬生生扯断留置针的撕裂痛感,此刻也一并复苏了。他咬紧牙关,舌尖在牙齿上狠狠抵住,借着这股狠劲,勉强用手肘撑起上半身。
这女人真是不客气。
丁伟在心里骂了一句。他现在算看透了,这个自称死神的家伙,本没打算让他在这二十次轮回里玩什么解谜游戏。她就是个纯粹的行刑官。
“这就准备总结陈词了?”
丁伟吐出一口本不存在的血沫,声音嘶哑。
“我这才刚死回来,好歹给我杯水喝喝。”
艾琳终于把视线从记录簿上挪开。
那双非人的、带着琥珀色竖瞳的眼睛,在灰色雾气里显得格外突兀。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筹码。”
她手腕一转,羽毛笔在粗糙的羊皮纸上刷刷划过。
“一个连轴转了四十八小时的底层外卖员,靠着一瓶劣质吊命。你就算不撞上那辆卡车,心脏也会在十分钟后因为室颤彻底停跳。”
艾琳把记录簿稍微倾斜。
上面用暗红色的墨水,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行字。
死因:心梗。
“必死之局。你在那个巷子里像一条野狗一样爬行,除了弄脏我的记录簿,没有任何意义。”
艾琳收起笔,手指在书皮上敲了两下。
“废话结束。下面去体验你的第二种死法。”
周围的灰色雾气瞬间开始暴走。
丁伟脚下的虚空突然塌陷出一个黑色的旋涡。强大的吸力扯住了他的脚踝,要把他强行拖进下一场惩罚。
不给任何休整时间。
不给任何复盘机会。
这死神在着急。
丁伟脑子转得飞快。
从车祸现场到急救室,他拼死拿到了一条关于“副驾驶线人”的核心情报。如果现在就这么被踹进下一个身体里,刚才承受的所有痛苦就真的成了单方面的刑罚。
必须打断她的节奏。
“停下。”
丁伟没有挣扎着去抓周围的雾气。
他猛地抬起头,迎着那股能把灵魂撕碎的吸力,强行站直了身体。
膝盖因为抗拒漩涡的引力在剧烈打颤,但他硬是一步没退。
艾琳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你在命令我?”
那是看地沟里死老鼠的眼神。
“我是在提醒你。”
丁伟扯了一下嘴角,顶着腔里依然翻江倒海的刺痛,往前迈出了一大步。
距离那把高背椅只剩不到半米。
他能清楚地看到艾琳竖瞳里倒映出的自己。满身煞气,眼睛里燃着火。
“你引以为傲的死亡铁律,也不过如此。”
丁伟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嘲弄。
漩涡的吸力变得更猛烈了。
丁伟的衣服下摆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什么意思。”
艾琳的声音沉了下来。
“字面意思。”
丁伟指了指那本黑色记录簿。
“你刚才写的是,死因:心梗。对吧?”
没等艾琳回答,他直接抛出了致命一击。
“你要搞清楚,如果我没有强行夺取陈辉身体的控制权,没有把电动车拐进那条防火巷。陈辉真正的死因,是被那辆重型卡车当场碾碎脑袋。”
他双手死死抠住高背椅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硬生生咽下一口涌上喉咙的酸水,身体前倾,脸几乎贴到了艾琳的面前。
“原来那场连环车祸的剧本里,陈辉就是个被卷进车轮底下的炮灰。是我,用两手指的代价,把他的死期往后拖延了整整二十分钟。”
丁伟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在绝对死寂的中转站里砸出了回音。
“你制定的规则有漏洞。我改变了死法,证明命运可以被涉。”
这番话说出口的瞬间。
脚下那个狂暴的黑色漩涡,戛然而止。
艾琳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僵硬了半秒。
那双冷漠的竖瞳里,头一回闪过错愕。但这股情绪被她迅速收敛,化作一种深不见底的危险审视。
她没有说话。
但翻动记录簿的手,确实停在了半空。
丁伟赌赢了。
这场认知博弈的核心,本不在于他能不能活下来。而在于他戳破了死神引以为傲的“绝对不可逆转”的谎言。
陈辉虽然死了。
但他没有死在卡车轮胎下,而是死在了医院的急救床上。
地点变了,时间变了,死法变了。
既然死法能变,那在他死前的这段时间窗口里,能做的事情可就太多了。
“被我说中了。”
丁伟站直身子,揉了揉依然隐隐作痛的口。
“二十个必死的绝望躯壳。只要我能在死前改变他们原本的轨迹,就会引发蝴蝶效应,影响到现实世界里那张巨大的网。对吧?”
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肇事司机给老板打电话的画面。
“亚瑟·科尔的连环车祸,黑水防务公司的手。这一切都被我这只本来该被碾死的虫子看到了。你现在急着把我踹进下一局,是怕我在中转站里把这些线索串联起来?”
艾琳没有说话。
但那双琥珀色的竖瞳深处,仿佛有什么冰封了百年的东西裂开了一丝缝隙。
她缓缓合上手里的黑色记录簿,动作轻柔,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收起你那些可笑的推测。”
她的声音不再是冰般的冷,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就在厚重的羊皮纸页相互重叠的那个瞬间,或许是因为刚才那半秒的失态,艾琳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分。
丁伟的视线死死咬住书页边缘的缝隙。
快速翻动的残影中,一页被折了个角的纸张一闪而过。
上面用一种暗金色的墨水,写着一个孤零零的名字。
玛利亚。
只有这三个字,没有姓氏,没有死因。
玛利亚?这个毫无印象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绝不是一个随随便便的过场人物。
“你以为拖延了二十分钟的死亡,就算是赢了?”
艾琳的脸近丁伟。
周围的温度再次疯狂下降,连丁伟呼出的白气都在半空中结成了细小的冰晶。
“死亡的法则从来不会被推翻。你改变的,只是走向终点的方式。而在下一局里,我保证,你会连寻找规则漏洞的时间都没有。”
丁伟在心底冷笑。
亚瑟·科尔的连环车祸、黑水防务、副驾驶的线人……这些带血的情报已经被他死死钉在了灵魂深处。只要记忆不灭,这盘棋就还没下完。
艾琳没有再给他任何开口反驳的机会。
她抬起那只握着羽毛笔的手,直接按在了丁伟的口上。
一股无法抗拒的蛮力爆发开来。
这本不是推搡,而是一次碾压级别的重击。
丁伟来不及出声,整个人就被这股力量砸得倒飞出去。
脚下的灰色空间当场崩塌。
无底的深渊彻底张开大口,将他一口吞没。
失重感比上一次来得更加猛烈和粗暴。
如果说上一次附身是潜水,那这一次就是直接被人从几千米的高空一脚踹出了机舱。
狂风在耳边撕扯。
意识在下坠的过程中被强行揉碎,然后又粗暴地塞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容器里。
痛。
所有的感官重连的那一秒,最先反馈给大脑的,是痛。
不是心梗那种发自脏器深处的绞痛。
而是实打实的、血肉撞击的硬伤。
呼——
一阵带着浓烈汗臭和刺鼻酒气的劲风,直奔面门而来。
丁伟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也没时间去确认自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右边脸颊的颧骨处,传来一阵辣的钝痛。
啪!
一个粗糙的巴掌,带着呼啸的风声,结结实实地扇在他的脸上。
脑袋猛地向左偏去,这具躯壳出乎意料的轻飘和孱弱,让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砸向旁边的墙壁。
视网膜上炸开一大片金星,口腔内壁瞬间被牙齿磕破,浓重的血腥味溢满整个口腔。
“别他妈装死!起来!把藏起来的钱交出来,你这个臭婊子!”
一个满身酒气的粗犷吼声,混合着廉价公寓走廊里邻居冷漠的关门声,硬生生砸进耳朵里。
丁伟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那双属于女人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属于亡命徒的暴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