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长公主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这她进宫给皇后请安,在凤仪宫里多坐了一盏茶的工夫。皇后倚在暖榻上,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桂圆红枣茶,听着长公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京城里最近的趣闻。说到洛州时,长公主忽然提了一个名字。
“沈阿妤?”皇后放下茶盏,微微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上回孙嬷嬷从你那儿回来,跟本宫提过几句。你在洛州赏识了一个商户女,赏了她一套汝窑的茶具——说的就是她吧。”
她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本宫还以为你今进宫是要跟本宫诉苦。赏菊宴上你中毒那件事,说到底也是因她而起。本宫念在你身子刚好了没几,才没找她的罪。你倒好,先跑到本宫跟前来提她了。”
长公主笑了一下,不慌不忙地搁下茶盏:“皇嫂这是心疼我,我知道。可皇嫂细想——那毒又不是她下的。那丫头从头到尾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脊背没弯过半分,一句软话没说过,一句硬话没顶过。满座宾客都拿眼刀剐她,她倒好,站在那里条理清晰地把疑点一条一条说出来,比大理寺审案还稳当。皇嫂是没亲眼看见,我可是看了全场的。”
皇后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间看不出太多波动。
长公主也不急,换了个语气,像是随口闲聊:“其实我最早注意到她,不是在赏菊宴上。是在洛州的时候,我去城外进香,路过城门,看见一个穿素衣的姑娘在施粥。大冬天的,袖子卷到肘弯,鬓角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上,给每个来领粥的人都笑着说一句‘小心烫’。我以为是大户人家做表面功夫的,便让人去打听了一回。一打听才知道,她那个粥棚不是初一十五才摆的,是常年都在。洛州水灾那年,她把自己过年的衣裳都当了,筹银三万两赈灾。那些银子里头,有沈家的钱,也有她自己的体己银子。她才多大?那会儿不过十三四岁。”
皇后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长公主继续说:“还有一回,她在街上看见一个卖身葬父的小姑娘,二话不说掏银子把人赎了。旁边人都说她是冤大头,说这种卖身葬父的多半是骗子。她没理会,把人带回家,教她识字算账。后来那小丫头真就在沈家账房里当了管事。对了,她身边那个叫青萝的丫鬟,也是有一年在育婴堂门口冻得只剩一口气,被她抱回家救活的。”
皇后放下茶盏,看着长公主,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的审视。
“你今说了她这么多好话,到底想跟本宫说什么?”
“皇嫂,我知道你觉得一个商户女不值得我费这么多心思。”长公主也收了玩笑的神色,语气难得认真起来,“赏菊宴上那杯毒茶,冲的不是我,是她。有人想让她死。她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被人算计到这种地步,在满座贵女面前没有掉一滴眼泪,没有求任何人替她出头。皇嫂若亲眼见了她,就会明白我为什么替她说话了。”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她见过太多世家贵女,娇养在深闺里,锦衣玉食堆出来的端庄体面,风一吹就散。但这个叫沈阿妤的姑娘,从长公主嘴里说出来,不像那些贵女,倒像长在悬崖边上被风吹大的竹子,风越大越硬,风过了反而站得更直。
“被满座宾客指着鼻子说下毒谋害皇室宗亲,还能站得稳、说得清——这份胆识,别说商户女,就是世家嫡女里头,也没几个能做到。”皇后的语气缓了下来,不再带着审视,而是多了一丝真正的兴趣,“你说她不是商户出身?”
“皇嫂可还记得,十几年前荣安侯府嫡长女走丢的事?”
皇后微微一怔,手中的茶盏停在了半空。她当然记得。那年荣安侯几乎把四九城翻了个底朝天,连宫里都惊动了。先帝还在位,听闻此事后特意下旨让京兆府全力搜寻,可惜找了数月,终究是石沉大海。那桩旧事当年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谁说起来都要叹一口气。
“怎么忽然提起这个?”皇后放下茶盏,看向长公主。
“因为我见到那个孩子了。”长公主迎上她的目光,语气笃定而沉静,“皇嫂可知,沈家当年在洛州城外官道上捡到的那个小姑娘,身上戴着一枚长命锁——就是沈阿妤。那枚锁的背面刻着‘荣安侯府,长女妤’。当年走丢的那个孩子,没有死,而是被人遗弃在洛州城外,险些死在乞丐堆里。我亲眼见过那枚锁,也亲眼见过她的人。她的眉眼和荣安侯原配时氏,足有七八分像。”
皇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竟然是她。那个孩子,竟然还活着。”
“荣安侯的嫡长女,流落在外这么多年,商户养大的,倒比正经侯府养出来的还出挑。”皇后顿了顿,“那荣安侯可知道?”
“知道了。听说在赏茶会上父女俩还见过一面,但那孩子从头到尾没有主动去找过他。她跟我说——‘他不来,我便不去。沈家把我养大,我便姓沈。’”长公主学着阿妤的语气说完,摇了摇头,“这份志气,我是真的佩服。”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已经不似方才那般带着审视,而是多了几分真心的感慨。
“是个有骨气的孩子。商户养大又如何,品行端正、胆识过人,比那些簪缨世家出身的娇小姐强远了。”她看着长公主,微微颔首,“既然她品行的确担得起世家贵女的名头,本宫也不介意给她一个机会。只是身世一事,总归要名正言顺。空口无凭,她得在本宫面前走一趟明面。冬至宫里设宴,你带她进宫,本宫亲自见一见。”
长公主放下茶盏,微微欠身:“有皇嫂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宫门落钥匙前,长公主的马车也已回到了公主府,她将皇后的话原封不动地说给阿妤听。冬至那要进宫,过了皇后的眼,身世便不再是流言,而是圣意。
阿妤安静地听完了每一个字,然后站起身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她没有说太多感激的话,因为长公主不需要。她只是说了一句——“殿下的恩情,民女记在心里。”
出了公主府,回到甜水巷时天色已晚,沈明谦从账房里出来,手里捏着一封信,脸上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笑意。阿妤接过信,信封上是霍昭的字迹,她看了弟弟一眼,拆开封口,里面却叠着两张纸。第一张是霍昭写给沈明谦的几句家常,第二张的信纸和折法与第一张略有不同,沈明谦看姐姐的目光落在那张信纸上便再没移开,识趣地转身走了。
霍昭在信里没有提任何儿女情长。他只是告诉她,北境的风往年更烈,但军中一切安好。他在回京的路上听说长公主进宫的事情,虽然不知具体情形,但知晓她这些子一切平安。他问她京城冷不冷,让她照顾好自己。他还说,沈明谦告诉他茶庄的生意近来很好,听松楼那边也开始主动找沈家订货了,她这一仗打得漂亮。
信的末尾只有一句话——“无论遇到什么事,将军府与你同在。”
阿妤将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仔细收进了妆匣最底层的抽屉。那里面还放着那枚长命锁,和霍昭送她的白玉梅花簪并排搁在一起。
与此同时,荣安侯府的书房里,烛火已经燃了很久。
从听松楼回来之后,他便一直在想一件事——怎么才能让这个孩子愿意认他。他想过直接去沈家分号登门,每一种想法都被他自己否定了。她是那样倔强的性子,在赏茶会上被他拦住去路,也只是客客气气地说了一句“这枚锁是我从小就戴在身上的”,没有多看他一眼,转身便走。她不恨他,恨是还在乎。她只是把他当成一个陌生人。
对一个陌生人突然说“我是你父亲”,她会信吗?就算信了,她会认吗?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摊开的折子,落在书架上那只褪了色的拨浪鼓上。那是阿妤周岁时他亲手给她做的,鼓面上画的小人已经模糊得看不清眉眼。他把拨浪鼓从书架上拿下来,搁在掌心看了一会儿,又轻轻放回原处。
随从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打听到的消息一一禀报:长公主前几进了宫,在凤仪宫与皇后谈了许久。具体谈了什么,凤仪宫的人嘴严得很,但隐约透出来的口风是——长公主在为沈家大小姐铺路。皇后似乎有意在冬至宫宴上亲自见一见她。
侯爷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原来长公主已经在替她铺路了。这件事他比长公主知道得更早,却做得比长公主更少。他应该高兴——有长公主替她撑腰,冬至宫宴上她的身世一旦过了皇后的明面,便再没有人能拿她的出身做文章。可他也隐隐有些不安。皇后亲自主持,意味着这件事不再只是荣安侯府的家事。
他让随从去打听沈家分号那边的情况:“冬至宫宴,她若是进宫的话,衣裳首饰可有人置办?沈家虽然不缺银子,但宫中规矩多,让她多备着总是好的。你去账房支些银两,给沈家分号送过去,不必多说什么。再派个熟悉宫规的嬷嬷去取一份宫宴仪程,一并送去,就说是府里管家自己打听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要让她知道是我送的。”
随从愣了一下,看着侯爷鬓边在烛火下愈发刺眼的白发,什么也没说,低声应了。正要退出去,侯爷又开了口。
“秋禾那边,最近怎么样。”
随从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斟酌着措辞:“回侯爷,夫人这些子一直在府里,没有外出。赏菊宴之后,夫人便很少出门应酬了。只是……”他顿了一下,“只是小的听说,夫人最近似乎在打听公主府那边的消息,具体是什么,小的还没查到。”
侯爷的目光沉了一瞬。他想起赏菊宴上秋禾那几句恰到好处的惋惜之词,想起她看阿妤时那种悲悯又痛心的神色,想起她在宴后被孙嬷嬷盘问时依旧从容不迫的应对。十几年的枕边人,他第一次觉得陌生。
“继续盯着。她见了什么人、递了什么话,一五一十报给我。”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准备查办自己发妻的丈夫,而像是一个终于从漫长的麻痹中醒过来的人。
随从应声退下。侯爷独自坐在书房里,将那枚拨浪鼓从书架上取下来,搁在面前,沉默了很久。
秋禾这些子确实没有闲着。从赏菊宴回来之后,她便知道事情的走向已经超出了她的掌控。长公主把沈阿妤留在身边,名义上是侍疾,实际上就是把她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护着。皇后身边的孙嬷嬷亲自参与查案,对沈阿妤的态度不像是审嫌疑人,更像是审一个受了委屈的后辈。她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把沈阿妤从这个家的族谱上抹去,把她从京城所有人的记忆里抹去。可现在,这个丫头不仅活着回来了,还要从正阳大街的正门走进皇后面前,重新拿回那个本该属于她的位置。那自己这些年的苦心算什么?自己的阿瑶又要被置于何地?
看着花厅里,裴瑶正坐在妆台前翻看新送来的首饰花样。如今洛州那边传回来的流言已经彻底换了方向,沈阿妤是荣安侯府嫡长女的事眼看着就要公开,裴瑶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比谁都慌。秋禾知道外面的人已经开始拿她的女儿和沈阿妤比较了,比来比去都是不如沈阿妤。
“娘,你说长公主到底看上她什么了?”裴瑶把首饰图样往妆台上一摔,转过身来看着秋禾,眼眶微微泛红,“一个在商户堆里长大的野丫头,又是施粥又是品茶的,尽做些不入流的表面功夫,长公主就那么喜欢她?”
秋禾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落光了叶子的槐树,没有回头。自己的女儿心思单纯,哪怕她罪孽深重,可却也是真的也想让自己的孩子能如那些京中世家小姐一样,从小尽心培养尽管裴瑶天分没有沈阿妤那样好,可做母亲的,哪有不想让自己孩子好的,她既然能让沈阿妤的娘悄无声息的走,如今沈阿妤的存在影响到自己的女儿了,她也不介意再多几笔罪孽。目光仓窗外转移到了裴瑶身上
“长公主喜欢她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已经进了长公主的眼,而长公主已经替她把路铺到了皇后面前。冬至宫宴,皇后要见她。一旦她过了皇后的明面,身世昭告天下,她就不是商户女沈阿妤了。她是荣安侯府嫡长女——比我的阿瑶还高一头。”
裴瑶的眼眶更红了,却咬着牙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她听出了母亲话里的意思,如今连母亲都拦不住她了。
秋禾转过身,走到女儿面前,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急什么。你只需要记得,你是这京城世家正儿八经正统教育的贵女,她沈阿妤就算是真的嫡女又如何,她就算恢复了身份,也改变不了她是在商户堆里长大的事实。这个身份能让她登上族谱,却不一定能让她在京城真正站得稳。冬至宫宴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若是自己出了什么纰漏,不用我们动手,自有人替我们把她踩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