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成绩公布的第二天。十月九号。周二。

一切从中午开始。

林萧从教室出来——准备去面馆。今天沈冰儿被英语老师留下来背单词（月考英语退步了五分），张浩去了网吧，叶紫萱那边没有消息。

他一个人走在三楼走廊里——教学楼在中午很安静，大部分人已经去了食堂。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前面站着三个人。

堵住了路。

中间那个——赵天豪。

两边两个——林萧认识其中一个，是（6）班的体育生，叫周伟，校篮球队的替补中锋，一米九，肩膀跟门板一样宽。另一个他不认识，但看体型和站姿，应该也是类似的角色。

"你是林萧？"赵天豪双手在裤兜里，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个不重要的事实。

"是。"

"（8）班的。这次月考年级第十一。"

"嗯。"

"还有——每天中午在老面馆跟叶紫萱吃面。"

这句话出来，赵天豪的语气变了。从"确认"变成了"质问"。

林萧停在离他们三米远的地方。姿势放松——双手自然垂着，书包挎在右肩。

"吃面而已。"他说。

"吃面？"赵天豪笑了一下——不是善意的笑。"我追叶紫萱两年，她没跟我单独吃过一顿饭。你一个穷小子——她主动来找你。你觉得这正常吗？"

林萧看着他。

"你问我正不正常——我怎么知道？你问她。"

赵天豪的脸色沉了一下。他旁边的周伟往前迈了半步——像是在释放某种压力。

"我没有别的意思。"赵天豪的声音降低了一些——这种降低比升高更危险。"我就是——友善地提醒你一句。有些人——不是你这个层面能接触的。"

"哦。"

"就这么一个'哦'？"

"你想让我说什么？"林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提醒了，我听到了。还有事吗？我要去吃面。"

赵天豪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身边的周伟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把三米的距离压缩到了两米。空气变得有点紧。

"你——"

"赵天豪。"

一个声音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

所有人转头——

王凯。

他站在走廊另一端的楼梯口——寸头、金链子、校服敞着。跟第一次出现在（8）班教室门口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姿势。

但表情不一样。

那时候是嚣张。

现在是——平静。一种"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平静。

"王凯。"赵天豪转过身。他认识王凯——整个江城一中没有人不认识王凯。"这不关你的事。"

"是不关我的事。"王凯一步一步走过来，皮鞋在空旷的走廊里敲出清脆的声响。"但这个人——"他指了指林萧，"上次跟我打篮球打赢了。"

"所以呢？"

"所以——我欠他一个人情。"

赵天豪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人情？"

"他赢了我。但他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这件事。他可以拿这件事到处炫耀——全校都知道我输了——但他没有。"王凯走到林萧旁边，跟他并排站着。"在我这里——不落井下石，就是情。"

走廊里的气氛变了。

赵天豪看着王凯——又看了看王凯身后的楼梯口。那里站着两个人——不用问也知道是王凯的人。

三对三。

但份量不一样。

赵天豪的两个人是体育生——块头大但说到底只是学生。

王凯——他爸是王德彪。江城地下势力的头头。

赵天豪不傻。他知道在学校里动手是什么后果——更知道跟王凯起冲突是什么后果。

"行。"他收回了目光。表情恢复了那种"我只是随便聊聊"的轻松。"那今天就算了。"

他转向林萧——笑了一下。那种笑让人脊背发凉。

"林萧同学——以后有缘再聊。"

然后他走了。两个跟班跟着他——从另一侧的楼梯下去了。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射进来，把地面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明暗交替。

"谢谢。"林萧转头看王凯。

"不用谢。我不是为了帮你。"王凯把手进口袋，"我只是看赵天豪不爽。他们赵家在龙城是个屁——到了江城还装什么大少爷。"

"你不帮我你来什么？"

"路过。"

"哦。"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嘴角翘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无声的默契。

"下次打球叫我。"王凯转身走了。

"行。"

王凯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里。他的两个跟班也跟着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林萧一个人。

他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面馆走。

心跳平稳。

他不害怕赵天豪。

不是因为有王凯。

是因为——赵天豪的眼神里没有"意"。只有"嫉妒"。

嫉妒不危险。嫉妒只会让人做蠢事。

而做蠢事的人——总会自己把自己绊倒。

林萧不需要做什么。他只需要——继续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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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馆。

推开帘子——叶紫萱不在。

今天只有他一个人。

"老板，老样子。"

"好嘞！"

他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吃了一碗面。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

叶紫萱的消息：

【紫萱：今天中午没能过去，我有个课代表会议 你自己吃了吗？】

【林萧：吃了。】

【紫萱：吃的什么？】

【林萧：老样子。牛肉面。】

【紫萱：你就不能换个口味吗 明天我带你试试旁边那家砂锅？】

【林萧：不用。我就吃这一家。】

【紫萱：为什么？】

林萧想了想。

【林萧：习惯了。习惯了的东西不想换。】

过了几秒。

【紫萱：你这个人啊……好吧。那明天我也去面馆。给你带个小蛋糕——我昨天发现学校对面那家面包店有新品。】

【林萧：不用——】

【紫萱：已经决定了 不接受反驳。明天见～】

林萧放下手机。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然了？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还带着一层"大小姐"的距离感。

现在——她跟他说话的方式，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不对——比朋友更近一些。

朋友不会问你"吃的什么"。也不会说"给你带个小蛋糕"。

林萧摇了摇头。

他不想去想这些。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想——比如那个陌生号码发的警告、比如陈诗雨每天坐在他身后的"观察"、比如十八天后的十八岁生。

但——

那个"明天见"后面的笑脸表情——他看了好几遍。

然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把最后一口面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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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二节课后。大课间。

沈冰儿终于从英语老师那里逃出来了——满脸怨气地冲进教室。

"英语！！我恨英语！！"她趴在桌上，"abandoned、abnormal、absorb——我背了一百遍还是记不住——"

"absorb的意思是'吸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不是林萧。

沈冰儿转头。

陈诗雨。

陈诗雨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比之前稍微柔和了一丁点。不是笑——只是从"冰"变成了"冷水"的程度。

"你可以用词记忆法。ab-是前缀，表示'加强'。sorb来自拉丁语sorbēre，意思是'吞下'。absorb就是'加强地吞下'——吸收。"

沈冰儿愣了。

"你——你在教我？"

"只是随口说一句。"陈诗雨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东西。

沈冰儿看着她——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本来对陈诗雨是有防备的——因为她太好看了、因为她坐在林萧后面、因为她那种冷冷的气质让人想不亲近。

但刚才那个瞬间——教她单词的时候——陈诗雨的声音里没有了那种"冰"。

像是……一个正常的、愿意帮忙的同学。

"……谢谢。"沈冰儿说。

陈诗雨没有抬头。但她的笔停了一下——像是不太习惯被人道谢。

"不客气。"

就这么两个字。然后继续低头写字。

沈冰儿转回去——心里那份对陈诗雨的防备，被削去了薄薄的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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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

林萧收拾书包的时候，张浩凑过来——表情像是要说一个天大的秘密。

"兄弟。我跟你说一个消息。绝密。"

"说。"

"下周——学校篮球联赛开始报名。"

"所以？"

"你——必须参加。"张浩一拍桌子，"开学那场球你打赢了王凯——全校都知道你能打。这次联赛你要是不参加，大家会觉得你——"

"觉得我什么？"

"觉得你怂。"

"我不在乎别人觉得我怂。"

"但我在乎——"张浩深吸一口气，"因为如果我们（8）班有你——我们能拿冠军——如果我们拿冠军——我就是冠军队的经理——如果我是冠军队的经理——"

"你就能跟隔壁班的那个女生吹牛。"

"你——你怎么知道的——"

"全班都知道。"

张浩的脸红了。"不管——反正你必须参加——为了兄弟情——"

"我考虑一下。"

"什么考虑一下——"

"我说了考虑一下。"林萧背上书包，"明天给你答复。"

他走出教室。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又遇到了一个人。

白若雪。

她抱着一叠试卷从办公室出来——看到林萧，脚步停了一下。

"林萧。"

"白老师。"

"下周的篮球联赛——你知道了？"

"张浩刚跟我说了。"

白若雪推了推眼镜——有一种"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这话"的犹豫。

"其实——体育老师找过我。他看了你开学那场跟王凯的比赛。他说——如果你愿意参加，他想让你当（8）班的队长。"

"队长？"

"嗯。"

林萧想了想。"我不太适合当队长。"

"为什么？"

"队长要负责团队。我不太习惯——负责别人。"

白若雪看着他——路灯从走廊窗户射进来，把她的半边脸照得很暖。

"你不习惯负责别人——"她轻声说，"是因为你从来都只能负责自己。"

林萧没有说话。

"但是——"白若雪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也许——是时候试一试了？"

她笑了一下——跟上次在巷子口那次一样的笑。不是"班主任式"的笑，是一个二十五岁女性对一个她在意的学生的、真诚的鼓励。

"你不是一个人。"她说。"至少在这个学校里——不是。"

林萧站在那里。

夕阳从窗户射进来，把走廊照成了金色。白若雪站在逆光里，眼镜片上有一道细细的光弧。

他想起了一些事——母亲走的那天晚上，她最后说的话："萧萧，以后你要好好活着。不是一个人活着。是——好好活着。"

一个人活着，跟好好活着——不一样。

"……我参加。"他说。

白若雪的嘴角弯了起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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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

林萧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房东"蜷在他肚子旁边——今天又从窗户缝钻进来了。

他想了今天发生的事——

赵天豪的警告。王凯的出手。叶紫萱的蛋糕约定。陈诗雨教沈冰儿单词。白若雪的鼓励。

五件事。五个人。

一个月前——他的世界里只有张浩、沈冰儿、早点铺婶子和二楼的橘猫。

现在——

他摸了摸"房东"的脑袋。

"越来越热闹了。"他对猫说。

猫没理他。

"以前只有你跟我说话。"

猫翻了个身，露出肚子。

"现在——好多人跟我说话了。"

他的声音很轻。

但在那个很轻的声音底下——有一种他很少承认的东西。

不是感激。不是高兴。

是——害怕。

他害怕自己习惯这种热闹。

因为如果十八岁之后——那些"一切"真的来了——他现在拥有的这些东西——早点铺的包子、面馆的牛肉面、沈冰儿的数学作业、叶紫萱的笑脸、白若雪那句"你不是一个人"——

全都会消失。

他知道这一点。

但他还是——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

走进了那个叫"正常生活"的东西里。

像一只明知道陷阱存在的动物——但还是踩了上去。

因为太温暖了。

因为十七岁的时候——能有人给你说"你不是一个人"——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冒险。

他闭上眼睛。

"房东"在他身边发出了均匀的呼噜声。

明天开始报名篮球联赛。

明天叶紫萱要给他带蛋糕。

明天——还是一个普通的子。

他要把每一个普通的子——都好好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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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