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沈小语找到郑华东的时候，他正在录音棚里录一首新歌的demo。
不是用来比赛的。是用来卖的。不是卖钱，是卖给自己。在地球上，每当心烦意乱的时候，他就会钻进录音棚，随便弹点什么，唱点什么，录下来，然后删掉。像是把垃圾倒进垃圾桶，然后倒掉垃圾桶。
今天他没有删。
那首歌太诚实了，诚实到他舍不得删。
“我能进来吗？”
沈小语站在门口，没有穿卫衣，也没有扎马尾。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散着，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几岁。
郑华东没有回答，但她已经走进来了。
她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着调音台上那些闪烁的指示灯。灯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像某种即将熄灭的信号。
“王建国想见你。”她说。
“不见。”
“他知道你会这么说。”沈小语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调音台上，“所以他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信封。又是信封。
郑华东没有立刻拆。他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来，撕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份文件——合同。一份创作合同，甲方是建星文化，乙方是林舟。合同的期是三年前，内容是林舟以两万元的价格，将若首歌曲的版权转让给建星文化。
合同上有林舟的签名。
但他知道这不是真的。
因为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件事。如果他真的签过这种合同，他不会忘。那可是两万块钱，对三年前的林舟来说，两万块是一笔巨款。
“假的。”他把照片放回桌上。
“真的假的，不重要。”沈小语说，“重要的是，这张照片出现在网上之后，人们会怎么想。”
“他会伪造一份合同？”
“他不会伪造。他只会‘发现’一份合同。‘发现’这个词多好——不是他做的，是他无意中找到的。他只是作为一名正直的公民，把它公之于众而已。”
郑华东看着她。
“你知道这是犯罪。”
“我知道。”沈小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我不在乎。”
录音棚里的空调发出嗡嗡的声音。那是老旧的中央空调，制冷效果不好，噪音却很大。嗡嗡声填满了沉默的空隙，让两个人之间那些没有说出的话不至于太尴尬。
“你为什么帮他？”郑华东问。
“因为他帮我付了我妈的医药费。”
沈小语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白血病。化疗、骨髓移植、抗排异。三年了，花了快两百万。我的选秀奖金、商演收入、代言费，全填进去都不够。王建国在我最需要钱的时候出现，他说他可以预付我一笔钱，条件是——”
“替他做事。”
“替他做事。”沈小语重复了一遍，“他知道我翻你的包。知道我在监视你。知道我在你比赛前故意说那些话让你分心。他知道一切，因为他让我做的。”
“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沈小语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不想做了。”
郑华东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心软。”沈小语补了一句，“是因为我发现你做的东西是真的。你的歌，是真好。我在后台听到《平凡之路》的时候，哭了我自己都没发现。”
她的眼眶确实有点红。
“我妈也听到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在医院用手机看的直播。她给我发消息说，这首歌写得太好了，写歌的人一定很孤独。她说，你一个人在外面，是不是也这么孤独？”
沈小语停了一下。
“我说，妈，我不孤独。但我在撒谎。”
录音棚里安静得能听到硬盘转动的微弱声响。
“王建国让我明天去找你，把这份‘合同’的电子版发给你看，然后给你两个选择。一，你主动退赛，他就不公开。二，你继续比赛，他会在决赛前把照片发到网上。”
郑华东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你告诉我这些，他会怎么样？”
“他会换一种方式。”沈小语站起来，“反正他手里不只有一张牌。我只是他的一颗棋子，没了还可以换。”
她走向门口，停下来。
“林舟。”
“嗯。”
“你那些歌，真的是你自己写的吗？”
郑华东看着她。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是。”沈小语说，“但我觉得，不管是不是你写的，你都是唯一配唱它们的人。”
门关上了。
郑华东坐在调音台前，盯着那张照片。
合同。签名。三年前的期。
不是真的。但看起来够真。在这个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看起来像真的”的世界里，一张照片就够了。
他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老周。
“能看出是伪造的吗？”
五分钟后，老周回复：“能。笔迹鉴定可以做出来。但需要时间。”
“来得及吗？”
“决赛前够呛。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们能证明王建国没有这份合同的原件。如果他手里只有照片，没有纸质版，那他在法律上站不住脚。照片可以PS，原件做不了假。”
郑华东看着这行字。
原件。
如果王建国真的伪造了合同，他不可能有原件。因为他本没有让林舟签过字。他能拿出来的最多就是一张打印纸，上面签着一个模仿的笔迹。
但那张打印纸的照片，在网上看起来和真的没有区别。
“帮我查一件事。”他打字。
“说。”
“王建国重新注册公司的时候，资金来源是谁？他之前的公司已经倒闭了，他哪来的钱重新开一家？还预付了沈小语妈妈的医药费——那可不是小数目。”
“你是说有人给他钱？”
“我是说他背后可能还有人。”
老周回复了一个字：“查。”
然后把对话框关掉了。
郑华东把手机调成静音，推开了录音棚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点了，大部分选手都在房间里休息，或者在做最后的排练。他经过几个紧闭的门，听到里面传来模糊的音乐声——有人在练高音，有人在放伴奏，有人在跟着节拍数数。
每个人的声音都不一样。但每一个声音里都有同一种东西——渴望。
渴望晋级。渴望被看见。渴望被记住。
他走进电梯，按了十二楼。
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门。
江辰。
“还没睡？”郑华东问。
“睡不着。”江辰走进电梯，按了关门键，“你呢？刚从录音棚出来？”
“嗯。”
“写新歌？”
“嗯。”
电梯开始上升。
“林舟。”江辰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不在同一个比赛里，我们可能会成为朋友？”
郑华东转头看了他一眼。
“可能吧。”
“可惜没有如果。”江辰笑了一下，“明天比赛我不会让着你的。”
“我也不需要你让。”
电梯到了十二楼。门开了，两个人先后走出来。
走廊里没有灯，只有尽头应急指示牌的绿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吸收，像两只无声的猫。
“晚安。”江辰在他身后说。
“晚安。”
郑华东推开1207的门，走进去，关上门。
他站在黑暗中，没有开灯。
窗外的城市夜景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线。那条光线正好落在他的床上，把枕头照出一小块明亮的区域。
他走过去，躺下来。
枕头是凉的。
手机震了一下。老周的消息：“查到了。王建国的新公司，注册资金五百万。来源是一个离岸账户，跳了太多层，但最后落到了一个名字上——陆景行。”
郑华东盯着屏幕。
陆景行。
星河娱乐老板。他的签约公司老板。
那个在决赛现场开出一亿签约费、在公司会议上说“按他的想法做”的男人。
那个在他被前公司时说“这是你自己的事，公司不负责”的男人。
那个在所有人都质疑《范特西》时说“赔了算公司”的男人。
是他。
郑华东把屏幕按灭了。
黑暗重新涌上来。
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无数盏灯亮着，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人在经历自己的夜晚。郑华东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
它的形状又变了。
像一只伸出来的手。
他不知道那只手是想抓住他，还是想推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