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晋级的兴奋只持续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二十个人就重新坐进了训练室。新的赛程表贴在墙上,红色的标记醒目刺眼——二十进十,一周后录制,主题“自由”。
自由。
这个词太大了。大到每个人都可以有不同的理解,大到任何一种诠释都有可能被评委接受,也有可能被全盘否定。
音乐总监顾老师站在白板前面,用马克笔写下几个关键词:“突破”“自我”“束缚”“挣脱”。他转过身,扫视了一圈坐在下面的选手。
“关于‘自由’,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但我只提醒你们一件事——不要把它唱成‘我想要自由’。”他顿了顿,“那不是自由,那是对自由的渴望。真正的自由,是你已经站在自由里了。你的歌声本身,就是自由。”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一脸茫然,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
郑华东没有记。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自由。
在地球上,他做了十五年的音乐制作人。写歌、编曲、录音、混音、制作,每一个环节都精雕细琢,每一个音符都经过了无数次的计算和调整。那是他的专业,是他的骄傲,是他的牢笼。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想要什么。他只知道应该做什么。
穿越到这个平行世界之后,他获得了某种意义上的绝对自由——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对他有固定的期待,他可以写任何他想写的歌,没有任何历史包袱。
但自由是有代价的。
代价就是,他必须独自承受所有的重量。
训练结束后,郑华东去了趟录音棚。
他想试一下一首新歌。不是比赛的备选,而是一直想写、但一直没有勇气写的一首歌。
坐在调音台前,他打开了一个空白的音频工程。
新建轨道。加载乐器。设置速度。
他闭上眼睛,让手指落在琴键上。
旋律是从心底直接涌出来的,没有经过大脑的过滤。几个简单的音符,重复、变奏、再重复,像是一个人在原地转圈,找不到出口。
他弹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按下了保存。
文件名:for_earth.mp3。
他没有再打开它。
下午,郑华东在走廊里遇到了陈旭。
陈旭的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歌词,有些地方被划掉了又重写,重写了又划掉。
“华东,你帮我看看这首词。”陈旭把打印纸递过来,眼睛里全是血丝,“我昨晚写到凌晨三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
郑华东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歌词写的是“想逃离这座城市”“想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想做一只自由的鸟”。押韵很工整,意象很标准,情绪很充沛。
但就是不对。
“你这首歌写的是‘想自由’,不是‘自由’。”郑华东把纸还给他。
陈旭愣了一下:“有什么区别?”
“前者是你被关在笼子里,看着外面。后者是你已经在外面了,甚至可以帮别人打开笼子。”
陈旭盯着手里的稿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从来没在外面待过,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
郑华东没有说话。
他拍了拍陈旭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抹布。这个城市的空气质量不好,但至少天空是自由的——它不需要申请就可以变灰,不需要批准就可以下雨。
人不行。
人活着,就是不断地在申请和等待批准。
郑华东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找一个人。”
“谁?”
“昨天比赛现场,观众席第三排最右边,穿深色衣服、戴帽子口罩的那个人。苏晚的经纪人拍了照片,我发给你。”
老周发来一个问号:“这人是谁?”
“不知道。但他在看我。”
“所有人都在看你。”
“他看我的方式不一样。”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回复了一个字:“行。”
他没有问为什么。这是老周最大的优点——他不会在不需要的时候问问题。但一旦他答应了你的事,就算掘地三尺也会做到。
郑华东把手机收起来,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三面是不锈钢的墙壁,映出无数个自己的镜像,层层叠叠地排列着,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他看着那些镜像,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他有无数个自己在无数个平行世界里活着,那么现在的他,到底是谁?
是地球上的郑华东穿越到了林舟的身体里?
还是林舟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了地球上三十五年的生活?
又或者,有一个更高级的存在,把两个灵魂揉碎之后重新捏成了一个人?
他摇了摇头。
这种问题想多了会疯掉的。
还不如去想下一轮唱什么歌。
晚上,选手公寓。
江辰带了一袋水果回来,放在桌上。
“大家分着吃。”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几个选手围过来挑水果,有人拿了苹果,有人拿了香蕉。郑华东没有动,坐在床上继续看手机。
江辰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橘子。
“不吃。”
“拿着吧,补充维生素。”江辰把橘子放在他枕头边上,压低声音,“我经纪人说,查到了一个IP地址。”
郑华东抬起头。
“海外代理,跳了三个节点,追不到源头。”江辰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但有一个规律——那个人发消息的时间,都是北京时间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
凌晨两点到三点。
郑华东回忆了一下自己收到纸条的时间。第一张是凌晨一点多,第二张是凌晨两点多,第三张是早上——但早上那张应该是提前放的,不是实时投放。
“所以这个人……”郑华东说。
“可能在国外,也可能在国内但故意选那个时间。”江辰接过话,“但我倾向于后者。国内的凌晨两点到三点,是人最放松警惕的时候。选这个时间,说明他不是为了自己方便,而是为了让你不方便。”
郑华东剥开那个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有点不正常,像是打过糖精的那种甜。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因为我查不到更多了。”江辰诚实地说,“我需要你帮我想办法。”
“我为什么要帮你?”
江辰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郑华东会这么直接。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郑华东意外的话。
“因为你也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说得对。
他们不是盟友,但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朋友,但至少可以在信息上互通有无。
郑华东把剩下橘子瓣一次性塞进嘴里,含混地说:“把你的IP数据发给我。我让人交叉比对。”
“你有人?”
“有。”
江辰没有再问,转身回去拿手机了。
郑华东掏出手机,给老周补了一条消息:“再加一个任务,查一个IP。数据待会儿发你。”
老周回复:“你把我当了?”
“你不想查?”
“想。太想了。我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别人查不到的东西。”
郑华东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今天的橘子太甜了。甜得让他觉得整个晚上都会因为这个橘子而变得不太真实。
但生活就是这样,总会在最紧张的时候给你一点甜的、酸的、奇怪的东西,让你分心,让你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
凌晨一点。
郑华东还没有睡。
他在等。
等那个人。
不是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今天会来,而是因为他想试试——如果他醒着,那个人会不会出现?
走廊里很安静。
安静到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躺在床上,把手机屏幕调暗了,假装在看什么东西。但实际上他的注意力全部在门外——门缝外面那一条细细的亮光。
如果有人在走廊里经过,那条亮光会晃动一下。
一秒。两秒。三秒。一分钟。五分钟。
十秒钟的时候,亮光晃了一下。
有人。
郑华东没有动。他把呼吸调整到最均匀的频率,像是已经睡着了。
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郑华东的耳朵在地球上训练了十五年,他听得出脚下穿的是软底鞋,步伐的频率是正常步速的一半——这个人在刻意放慢速度,在不发出声音。
脚步声在他门前停了一下。
大概两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越来越远。
消失在走廊尽头。
郑华东坐起来,心脏跳得很快。他没有追出去,因为他知道追不上了。但他确认了一件事——
那个人确实在这个建筑物里。
不是网上的匿名者。不是远在千里之外的键盘侠。是一个和他住在同一栋楼里的、有血有肉的、会在凌晨一点穿着软底鞋在他门口停下来的人。
选手。
工作人员。
都有可能。
但范围缩小了。
郑华东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那片水渍还在,形状依然像抽象画。但此刻他看这片水渍的时候,忽然觉得那个形状像一张人脸。
没有五官的、模糊的、藏在暗处的人脸。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郑华东走到门口,弯腰看了一眼。
门缝下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纸条。
没有信封。
什么都没有。
但他在门把手上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头发。
很长,黑色,不是他的,不是江辰的。
他小心地用纸巾把那头发包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也许有用。
也许没用。
但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因为那个人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