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辛烈第二没有来找许衡。
许衡也没有主动去煅骨房。
他知道这种人自尊极强,昨让自己施针已是不得已,若今贸然上门,反而可能惹出麻烦。
但钱三平却找上门来。
这位小秤杆显然是个闲不住的人,午后趁许衡从药库东房出来,便凑到旁边。
“许兄,昨辛师兄真让你扎针了?”
许衡看了他一眼。
“你消息倒快。”
“青囊堂没有不透风的墙。”钱三平得意道,“不过你放心,我没乱说。只是听说辛师兄昨夜没去煅骨房泡第二遍药汤,今早还能照常出,煅骨房几个人都在猜是不是你给他用了什么秘药。”
许衡眉头一皱。
“别乱传。”
“我知道,我知道。”钱三平压低声音,“不过我还知道一件事,你肯定想听。”
许衡本想走,听到这里停下。
钱三平道:“辛烈服的,不只是煅骨汤,是燃骨丸。”
“燃骨丸?”
“煅骨房新出的药。听说能让气血如火,筋骨发力时比平强三成。护药队里有几个老手都想要,可这种药伤身,只有年轻底子厚的人才敢试。”
许衡问:“谁炼的?”
钱三平左右看了看。
“陆药师。”
许衡心中顿时明白几分。
难怪辛烈会替陆承出手。
药在人手里,命便也被人牵住半截。
钱三平又道:“你可别说是我讲的。陆药师在内堂势大,连陈执事都要让他三分。”
许衡点点头。
“我不会说。”
回到温舍后,许衡把“燃骨丸”三字写在册子上。
燃骨,名字便不是什么温和药。
他回想辛烈发作时的脉象:外强中虚,热毒上冲,寒药压制。若燃骨丸真能短时催发气血,那么其后必有虚损。煅骨房再用寒凉药汤压住火毒,表面上缓解疼痛,实则寒热交战,更伤经脉。
许衡越想越觉得此药凶险。
夜里,辛烈来了。
他站在温舍门口,仍旧是那副冷淡神色,只是脸色比昨白了些。
“你昨的针法,能维持多久?”
许衡让他进屋。
“不知道。要看你服药多深。”
辛烈坐下后,从怀中取出一只黑色小瓶,放到桌上。
“燃骨丸。你不是想知道吗?”
许衡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去拿。
“你为何给我看?”
“你能看出它哪里不对,就帮我改。”
这话说得很直接。
许衡摇头。
“我改不了。”
辛烈眉头一皱。
“你还没看。”
“看了也改不了。”许衡道,“我只是外堂药徒,不是药师。此药若真是陆药师炼的,我凭什么改?”
辛烈冷笑。
“你怕陆药师?”
“怕。”
许衡答得太坦然,反倒让辛烈一时无话。
许衡又道:“但怕不代表不看。”
他打开黑瓶。
一股辛腥热气立刻扑出。丹田药胎猛地一涩,随即传来刺热感。许衡立刻把瓶口拿远。
药丸呈暗红色,表面有几道细黑纹,像涸的血丝。气味中有附子、鹿角胶、红花,还有一股类似兽骨烧焦后的腥气。最深处,隐隐有一味寒药压着火性。
许衡只闻了几息,额头便有些发热。
“不能常服。”
辛烈淡淡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许衡盖上瓶塞,“此药不只是透支气血。它先点燃骨髓之热,再用寒药压住外散之火,让热力只能往筋骨里冲。短时力气会涨,可经脉像被火燎过,再被冷水浇。久了会脉裂。”
辛烈眼神微变。
“脉裂会怎样?”
“轻则手脚发抖,阴雨疼痛。重则气血逆乱,发作时吐血昏厥。再重些,可能一身筋骨废掉。”
辛烈沉默。
许衡看着他,道:“你服了多久?”
“三个月。”
“多久一丸?”
“初时十一丸,如今三一丸。”
许衡脸色沉了下来。
“三一丸?”
辛烈面无表情。
“我要进正式护药队。三个月后考核。”
许衡忽然有些明白他为何如此急。
“为了进护药队,值得?”
辛烈冷冷道:“你有温岐教,有药册看,有青息诀。你觉得不值得,是因为你还有别的路。我没有。”
许衡沉默。
这话像当年温岐说周狗儿时一样。
有人靠家学,有人靠骨,有人靠师承,有人只能靠一身皮肉。
辛烈就是后者。
许衡问:“若我只能帮你减轻发作,不能让你继续这样猛进,你还要不要?”
辛烈盯着他。
“会不会影响考核?”
“会。你服药少了,力气增长便慢。”
“那没用。”辛烈伸手要拿瓶子。
许衡按住瓶身。
“但你若继续三一丸,未必撑得到考核。”
辛烈的手停住。
屋中安静了许久。
最后,他松开手。
“你说怎么办?”
许衡道:“七一丸。每泡药汤前后,我替你诊脉。发作时用针泄热,不许再用寒药硬压。另服甘草、麦冬、牛膝缓脉。这样力气增长慢些,但能撑久些。”
辛烈皱眉。
“七太久。”
“五。”许衡道,“少一也不行。”
辛烈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还是许衡第一次见他笑。
“你比陆承还会谈条件。”
许衡道:“我是在救你的命。”
辛烈收起黑瓶。
“五便五。”
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
“此事若让陆药师知道,你会有麻烦。”
“所以你别让他知道。”
辛烈点头。
“我欠你一次。”
许衡没有接话。
他看着辛烈离开,心里并没有多少得意。相反,他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卷进青囊堂更深的水里。
周狗儿、辛烈、煅骨房、陆药师。
这些事像一线,已经缠到了他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