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许衡已经十六岁。
他身量长高了些,仍不算壮,脸色却比刚入青囊堂时沉稳许多。皮肤因常年在药库、药田和后山之间奔走,晒成了淡淡麦色。若只看衣着,他不过是青囊堂一个寻常外堂药徒,灰布短衫,袖口磨白,腰间挂着药囊和小册。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外堂药徒并不寻常。
他不多话,却记性极好。药库旧册中数百条废方,他能随口说出大半错因。普通药徒只会按方抓药,他却能看出某味药为何要先煎、为何要后下、为何剂量少半钱便不同。
更让人惊讶的是,他诊脉极稳。
外堂有些药工腰腿旧伤,夜里疼得睡不着,找内堂药师嫌贵,便偷偷来问许衡。许衡不敢开方,只帮他们辨寒热虚实,再把温岐准许的几味平药配成外敷包。效果虽不神奇,却很少出错。
渐渐地,外堂私下都叫他“小许郎中”。
许衡不喜欢这个称呼。
郎中二字太重,他还担不起。
这三年里,他青息诀练到第三层,药胎也稳定了许多。丹田附近那一点青影仍只有米粒大小,却比初成时清晰。每逢他服用聚气散一类丹药,药胎便能分辨药力清浊,并将少量杂气慢慢沉淀排出。
靠着这种能力,他修炼进境不算惊人,却一直很稳。
同批药童中,陆承早已成了陆药师的亲传弟子,据说青息诀也到第三层,但服用的聚气散比许衡多得多。方木在药田一脉颇受器重,专草培育,修为同样不弱。许衡外表看起来仍不显山露水,只有温岐知道,他体内经脉比同阶药徒净许多。
但许衡自己并不轻松。
因为周狗儿不见了。
两年前,周狗儿煅骨汤练到第三阶后,被调入护药队预备营。临走前,他还来找许衡喝了一碗粗茶,笑着说等自己成了正式护药人,就去石坪村帮许衡父亲扛柴。
可半年后,护药队从北山回来,名单上却没有周狗儿。
蒋管事说他被派去别处做事。
煅骨房的人说他骨不错,被上面看中了。
温岐只让许衡不要多问。
许衡没有闹,也没有去找蒋管事理论。他只是把周狗儿最后一次来找他时的脉象、气色、煅骨汤反应,全都重新翻出来看了一遍。
那时周狗儿体内药热已深,脉象表面强劲,内里却有虚浮之象。
这样的人,真的适合调入护药队吗?
许衡不知道。
但他知道,事情绝不像蒋管事说得那么简单。
温岐这些年的身体也更差了。
老人咳嗽时常带血丝,夜里煎那种青气药汁的次数越来越多。许衡有一次趁温岐睡下,悄悄闻过药碗残气。药胎刚一触到那气息,便猛地缩了一下,像遇见极深的寒毒,又像遇见某种枯败死气。
许衡心中骇然。
温岐身上有病。
而且不是寻常病。
他向温岐提出诊脉,老人却只冷冷看他一眼。
“你还不够。”
这四个字,许衡记了很久。
不够。
不够看清青囊堂,也不够帮周狗儿,更不够治温岐。
这一,温岐忽然告诉许衡,自己要离开青囊堂一段时间。
“去哪里?”许衡问。
“找药。”
“什么药?”
温岐没有回答,只把一只木匣交给他。
木匣中有三样东西。
一册《青脉札》下卷,一小瓶下品聚气散,还有一块刻着温字的旧木牌。
“我不在时,你仍住温舍。外堂若有人为难,拿木牌给梁老看。聚气散每月最多服一包,不可多。青囊药胎若有异动,全部记下,等我回来。”
许衡心中不安。
“先生何时回来?”
温岐沉默片刻。
“短则三月,长则半年。”
“若半年后未回呢?”
温岐看了他一眼。
“那你便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许衡心中一沉。
两后,温岐带着一个旧药箱,独自离开青囊堂。
他走后,温舍空了下来。
许衡最初几照常修炼,却总觉得院中少了什么。没有温岐的咳嗽声,没有老人翻书声,也没有那句冷冷的“重来”。整个温舍安静得过分。
青息诀练了几,进展不大。
许衡知道,这是心乱。
于是他决定出去走走。
三年来,他大半时间都在温舍、药库东房和外堂之间打转,极少去青囊堂其他地方。如今温岐不在,他反倒有了些空隙。
这午后,他沿着后山小路往东走。
青囊堂比他初来时更大了些。外墙新修了一段,药田也扩出去两块。路上遇到不少新药童,看他腰间挂着正式药徒木牌,都让到一旁。有几个认得他,还小声叫“小许郎中”。
许衡没有理会。
走到一处偏僻山坡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其中夹杂着木棍相击、少年叫好和几声压低的喝骂。
许衡停下脚步。
这么偏的地方,怎么会聚了这么多人?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但听见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方木”,脚步便转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