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哀悼室在灰走廊的另一端。
林海跟着灰袍轮廓穿过无数条一模一样的灰走廊。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岔口，但每个岔口都一模一样——左边灰墙，右边灰墙，前面灰墙。
"地府有多少个等候区？"
"七十二个。"
"每个等候区多少人？"
"平均一亿。"
林海停下脚步。"一亿？"
灰袍轮廓没有停下。"七十二个等候区，每个容纳一亿到两亿灵魂。总计——约一百亿。"
一百亿。
林海在阳间时看过数据——人类历史上总共生活过约一千亿人。也就是说，大约十分之一现在还在地府排队。
"为什么这么多？"
"投胎速度太慢。每秒处理三千个，每年约一千亿——理论上够用。但孟婆汤产能跟不上，系统瓶颈——"
灰袍轮廓突然停住。
"怎么了？"
"到界限了。再往前——不允许进入。"
哀悼室是一个圆形的灰色房间。
墙壁上密密麻麻刻着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功德数。有些数字是正数，有些是负数。
房间中央有一个灰色的池子。池子里没有水，只有浓稠的灰色雾气。雾气在翻涌，像煮沸的水。
"这是什么？"
"忘川。"
灰袍轮廓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温度。"灵魂投胎前要跳进去——喝一口，忘记一切。"
"那不喝呢？"
"不喝就不能投胎。这是硬性规定。"
林海看着那团灰雾。忘川。喝了就忘记一切——不喝就不能投胎。这就是地府的绑架式服务。
"第一个客户——在哪？"
灰袍轮廓指向角落。
角落里坐着一个灵魂。
林海走近，发现是个老太太。头发灰白，脸上皱纹像涸的河床。她的轮廓很淡，像是正在消散。
"她功德不够，"灰袍轮廓说，"三天后会散掉。"
"散掉？"
"灵魂彻底消失。真正的死亡。"
林海愣住。灵魂也会死。
"她为什么在这里？"
"哀悼室是给即将散掉的人用的——最后三天可以待在这里。"
林海走近老太太。
"您好。"
老太太抬起头。她的眼睛很暗，像快要熄灭的灯。
"你是谁？"
"我叫林海，是幽冥保险经纪的冥险师。"
老太太看着他。"保险？我买不起。"
"您功德多少？"
"负三百。"
林海转头看灰袍轮廓。
"功德可以是负数？"
"生前作恶，死后扣功德。负数的话，排队会往前——优先处理。"
"优先处理？"
"投畜生道。"
林海明白了。负功德不是惩罚——是加速。把坏灵魂快速投成动物，让它们不要占用资源。
这老太太——三天后不是投胎，是彻底散掉。
"您为什么功德是负的？"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我儿子——三十岁那年出车祸走了。我——骗了他的意外险。五十万。"
"骗保？"
"我伪造了——签名。保险公司——后来发现了——告我诈骗——"
老太太的轮廓又开始散。
"那您儿子呢？"
"他在这。"
老太太指了指哀悼室另一边。那里坐着另一个灵魂——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脸和老太太有几分像。
"他功德——四百二。可以投人道。但他——不肯走。"
"为什么？"
"他——等我。"
林海看着那个男人。
男人正看着老太太，眼神很复杂——心疼、怨、爱、恨——纠缠在一起。
"他想等我一起走，"老太太说，"但我——散掉就没了。他——"
老太太的声音开始抖。
"他——买了冥险——铭刻级。三百功德。他想——保住关于我的记忆。"
"那他为什么不投胎？"
"他说——妈妈，你把我忘了——但我不想把你忘了。"
林海愣住了。
这个男人——四百二功德——足够投人道。但他的母亲——负三百功德——三天后就要散掉。而他却花三百功德买了一份铭刻级冥险，保住关于母亲的记忆。
"冥险——保的是记忆，"林海喃喃说，"所以他是想——记住母亲。"
"但他母亲——要散掉了，"灰袍轮廓在身后说，"他投胎后——会记住一个已经消失的人。"
林海看着那对母子。
母亲——负三百功德，三天后彻底消失。
儿子——四百二功德，能投胎，但花三百买了冥险保住母亲的记忆。
而母亲——想让儿子投胎。儿子——想等母亲。
"您想让他投胎吗？"林海问老太太。
老太太点头。"我——不能让他陪我一起——等死。他——还年轻——"
"但如果他投胎——您就真的没了。他再也见不到您。"
老太太沉默了。
"见不到——就见不到吧。他——记住我就好。"
林海低头看自己的半透明手。
他来哀悼室是为了卖冥险。但这个老太太——买不起。她的儿子——已经买了。
他帮不了他们。
"林海，"灰袍轮廓在身后说，"你的任务不是救人。是卖保险。"
林海没有转身。
"但如果我卖不出——一百二十功德不够投胎。七百年后——我也会像她一样。"
灰袍轮廓沉默了。
"你的第一个客户——不是她。"
"那是谁？"
灰袍轮廓指向哀悼室的入口。
另一个灵魂正走进来。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轮廓很亮，功德应该不低。
"她的功德够买。"
林海看着那女人。
她走进哀悼室，扫了一眼角落里的老太太，然后径直走向林海。
"你就是新来的冥险师？"
"是。"
"我叫方雨。功德五百八。我想买永志级。"
林海愣住。
永志级——五百功德——完整记忆加不轮回资格。
"您不想投胎？"
方雨看着他。
"我不想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