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回到基地的第三天,我正在训练场被苏娜用各种关节技按在地上摩擦,手环响了。是李林杰,声音很急:“车库,十分钟,有任务。”
“又是我?”我问,趁苏娜分心,一个翻身挣脱。
“全员。这次是城市任务,地点特殊,快点。”
我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苏娜也收了架势:“这次去哪儿?”
“没说,但听起来挺急。”
我们到车库时,李林杰已经在了,正往车上装装备。这次不是越野车,是辆黑色面包车,没标志,玻璃是单向的。
“上车,路上说。”李林杰拉开车门。
我们挤上去。车开出去,李林杰把平板递给后座的王明:“任务简报,自己看。”
王明点开,念道:“城西星光游乐园,废弃三年,近期夜间有目击报告:灯光闪烁,音乐自动播放,游乐设施自行启动。能量读数波动在25-40之间,最高记录45。疑似C到B级能量体活动。”
“游乐园?”大刘来了兴趣,“我小时候最爱去。”
“现在也爱去吧?”苏娜调侃。
“去你的。”
“任务目标?”我问。
“调查异常原因,清除能量体,评估是否对周边居民构成威胁。”王明继续念,“特别备注:该游乐园计划下月拆除重建,开发商报告多次有工人听到笑声、哭声,看到影子移动,导致工程暂停。我们需要在拆除前解决问题,避免恐慌扩散。”
“笑声和哭声?”我皱眉,“能量体还会这个?”
“有些会模仿生前行为。”李林杰说,“特别是死在那个地方的灵体,会重复生前最后一刻的场景。游乐园……死过人的地方,容易出这种事。”
“死过人?”
“三年前,星光游乐园发生事故,过山车脱轨,死了七个人,伤了几十个。之后就被关了,一直废弃。”王明调出资料,“死者包括三个小孩,四个大人。事故原因是设备老化,但调查报告说,那天晚上本来设备在检修,不该运行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启动了。”
“怨灵?”大刘说。
“可能,但能量读数不稳定,有时高有时低,像不止一个。”王明说。
车开进城西。这一片以前是工业区,后来改造成商业区,但星光游乐园位置偏,一直没发展起来。远远就能看到游乐园的大门,锈迹斑斑,招牌上的字掉了几个,变成“星 光 乐”。
“到了。”李林杰停车,“装备检查,夜视仪戴好,稳定器调中档。苏娜,你速度快,负责侦查。大刘,你力气大,负责破拆。王明,监控能量波动。陈默,你用眼睛看,找异常点。我居中指挥。”
“明白。”
我们下车,翻过围墙。游乐园里很黑,只有月光勉强照亮。设施都蒙着灰,旋转木马的马掉漆了,摩天轮静止不动,过山车的轨道像一条僵死的蛇,蜿蜒向夜空。
“读数30,稳定。”王明说。
“分开行动,两人一组。”李林杰说,“我和陈默一组,大刘和苏娜一组,王明单独,用无人机监控全场。通讯保持畅通,有情况立刻报告。”
“是。”
我和李林杰往游乐园深处走。路过旋转木马时,我忽然听到音乐——很轻,是那种老式的八音盒音乐,叮叮咚咚的,从旋转木马的方向传来。
“听到了吗?”我问。
“嗯。”李林杰握紧枪,“过去看看。”
我们慢慢靠近。旋转木马真的在转,很慢,一匹匹掉了漆的木马上下起伏,像在梦游。音乐就是从中间的八音盒发出来的,但八音盒早就坏了,盖子都没了。
“能量读数35,在升高。”王明在通讯里说。
“苏娜,大刘,你们那边怎么样?”
“鬼屋这边有动静,门自己在开关。”苏娜的声音,“但没人。”
“继续观察。”
我和李林杰走到旋转木马前。音乐停了,木马也停了。一切恢复死寂。
“走了?”我问。
突然,所有木马同时转头,看向我们。木马的眼睛是画的,但此刻,那些眼睛在发光,红色的。
“我。”我后退一步。
木马从底座上跳下来,是的,跳下来,四只木腿在地上踏踏踏地跑,朝我们冲来。七八匹木马,大小不一,但速度很快。
“开火!”李林杰开枪,能量弹打在一匹木马上,木马炸成碎片。但碎片又重组,变成更多的小木马,继续冲。
“这玩意儿会分裂!”我喊,举起能量刃,一刀砍断一匹木马的马腿。马腿掉地上,变成两只木老鼠,吱吱叫着咬我的脚。
“用火!”李林杰扔出燃烧弹。
火焰腾起,木马在火中燃烧,发出尖啸。但更多的木马从旋转木马的底座里冒出来,源源不断。
“这没完没了!”我边打边退。
“找核心!”李林杰喊,“在旋转木马中间,那个八音盒!”
我看过去。八音盒在底座中心,盖子不知何时合上了,正在缓缓旋转,发出蓝光。
“掩护我!”我冲过去,踩着燃烧的木马碎片,跳上旋转木马底座。八音盒盖子猛地打开,里面不是机械,是一团蠕动的、像肠子一样的东西,中间有只眼睛,瞪着我。
“外来者……打扰……我的游戏……”
声音直接在脑子里响起,和山里那个山神一样,但更尖,更孩子气。
“游戏结束了。”我一刀刺下去。
八音盒炸开,蓝光四溅。所有木马同时停住,然后哗啦啦散架,变成一地碎木头。
读数降到25。
“解决了?”我问。
“一个。”李林杰说,“但游乐园里肯定不止一个。继续。”
我们继续往里走。路过过山车时,我抬头看,轨道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然后,我听见了笑声,小孩的笑声,从过山车的起点站传来。
“在那边。”
我们走过去。过山车停在起点站,车厢里坐着七个人影,模糊的,但能看出是三个小孩,四个大人。他们一动不动,像蜡像。
“是死者。”李林杰低声说。
突然,过山车启动了,没有电,没有动力,但它自己动了,缓缓爬上第一个坡。车厢里的人影开始动,挥手,笑,像在真正的游乐园里。
“他们要重复死亡过程。”我说。
“阻止它!”
我们冲向控制室。门锁着,大刘,用你的震荡锤!”
大刘和苏娜从另一边赶来,大刘举起震荡锤,一锤砸开门。里面是控制台,但早就没电了。然而,控制台上的灯在一闪一闪,按钮自己在动。
“能量体在控!”王明在通讯里喊,“读数40,还在升!”
过山车爬到最高点,停了一秒,然后猛地冲下。车厢里的人影在尖叫,但声音是延迟的,像录音。
“切断轨道!”李林杰喊。
“怎么切?那是钢轨!”
“用能量刃,加热,让它变形!”
我和苏娜冲向轨道连接处。过山车正在高速冲来,还有十秒就要撞上我们。我举起能量刃,调到最大功率,砍向轨道接口。苏娜在另一边同时下手。
金属发红,变形。过山车冲到眼前,车轮在变形的轨道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然后脱轨,飞出去,砸在地上,滑出十几米,撞在围栏上停下。
车厢里的人影慢慢站起来,从扭曲的车厢里爬出来。他们转头看向我们,脸是模糊的,但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
“为什么……打断……我们的游戏……”一个大人的人影说,声音重叠,像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
“游戏结束了。”李林杰举枪,“该走了。”
“不走……这是……我们的游乐园……永远……玩下去……”
人影朝我们走来,动作僵硬,但很快。七个,三个小孩四个大人,小孩的个子在长高,大人的在缩小,最后变成七个一样高、一样模糊的人形。
“合体了。”王明说,“读数45,B级巅峰。”
“散开!”李林杰喊。
七个人影同时扑来。我们分开迎战。大刘用震荡锤砸飞一个,但那个在空中散开,又重组。苏娜用短刀刺穿一个,但刀拔不出来,被抓住了。我冲过去,砍断抓住苏娜的手,但断手变成小蛇,缠上我的手腕。
“这玩意儿没完没了!”大刘喊。
“找核心!”李林杰边打边说,“合体后肯定有核心!”
我用“眼”看。七个人影的能量在中心汇聚,形成一个光点,在不停移动,像在捉迷藏。
“在移动,很难瞄准!”
“我来。”王明说,“用无人机带扰器,接近核心,引爆。”
“你小心,别被抓住。”
王明控无人机,带着个小圆球,飞向人影群。人影伸手抓,但无人机灵活,躲开,接近中心。圆球裂开,释放出高频声波。
人影同时惨叫,动作变慢。核心暴露了,在口位置。
“现在!”李林杰喊。
我和苏娜同时出手,能量刃和短刀刺入核心。大刘的震荡锤砸下,李林杰的能量弹命中。
“砰——”
核心炸开,七个人影同时消散,像被风吹散的烟。
读数降到20,正常了。
我们喘着气,坐在地上。周围一片狼藉,过山车废了,旋转木马烧了,控制室门也坏了。
“任务……完成了吧?”大刘问。
“还有。”王明说,“读数虽然降了,但游乐园深处还有微弱的能量反应,很特别,不像攻击性的。要去看看吗?”
“在哪儿?”
“鬼屋方向。”
我们站起来,走向鬼屋。鬼屋是个两层的建筑,做成城堡的样子,但很破,墙上的涂鸦都剥落了。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我打头。”大刘举起震荡锤。
我们走进去。里面是迷宫,两边是各种吓人的布景:僵尸、吸血鬼、骷髅。但都坏了,僵尸的头掉了,吸血鬼的披风破了,骷髅散了一地。
走到最深处,有个房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光,是暖黄色的,像烛光。
我推开门。
里面是个小房间,布置得像儿童房,有床,有桌子,有玩具。桌上点着蜡烛,是真的蜡烛,在烧。床上坐着个兔子玩偶,很大,有一米高,毛都掉了一半,一只耳朵耷拉着。
兔子转过头,看向我们。它的眼睛是纽扣缝的,但此刻,纽扣在发光,温和的蓝光。
“你们好。”兔子开口了,声音是童声,清脆,友好,“要喝茶吗?”
我们愣在原地。
兔子从床上跳下来,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玩具茶壶,倒了几杯不存在的茶,递给我们:“请用。”
“你……是什么?”我问。
“我是兔子先生。”兔子说,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吧,别站着,累。”
我们面面相觑,但还是坐下。椅子是玩具椅子,很小,大刘坐上去差点压塌。
“你是能量体?”李林杰问。
“能量体?那是什么?”兔子歪头,“我是兔子先生,一直住在这里。以前有很多小朋友来跟我玩,但后来没人来了。你们是来玩的吗?”
“这里……发生了什么?”我问。
“三年前,有个晚上,很吵,很乱,很多人哭。”兔子说,声音低了下去,“然后,大家都走了,不回来了。只有我还在,等他们回来。但一直没回来。”
“你在等谁?”
“等小朋友,等来玩的人。”兔子说,“我答应了要等他们的,不能走。”
“他们都死了。”李林杰说。
“死了?”兔子重复,“死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会回来了。”
兔子沉默了很久,纽扣眼睛暗了暗:“这样啊……那我等不到他们了。”
“你可以离开这里。”我说,“去别的地方。”
“不行,我答应要等的。”兔子摇头,“答应了就要做到,这是好孩子应该做的。”
“但……”
“不过,你们来了。”兔子又高兴起来,“陪我玩一会儿吧,就一会儿,然后我就走。”
“玩什么?”
“捉迷藏。”兔子站起来,“我藏,你们找。找到了,我就走。找不到,我就继续等。好不好?”
我们互相看看。
“好。”李林杰说。
“那开始啦!”兔子跳起来,转了个圈,然后砰一声,消失了。
“读数20,但很稳定。”王明说,“它没恶意,真的只是想玩。”
“那就陪它玩。”李林杰说,“分头找,别破坏东西。”
我们在鬼屋里找。房间不大,但有很多角落。最后,我在一个衣柜里找到了兔子,它把自己塞在一堆旧衣服里,只露出两只耳朵。
“找到啦!”我喊。
兔子从衣柜里爬出来,拍拍身上的灰:“真厉害。好吧,我说话算话,我走。”
“你去哪儿?”
“不知道。”兔子说,“但答应了,就要做到。谢谢你们陪我玩,好久没人陪我玩了。”
它走到房间中央,身体开始变淡,发光。
“再见。”兔子说,“如果见到小朋友,告诉他们,兔子先生等过他们,但等不到了,所以先走了。让他们别难过。”
“好。”
兔子完全消失了,化作一团光点,慢慢上升,穿过天花板,不见了。
房间里的蜡烛熄灭了。
一切安静下来。
我们走出鬼屋,天快亮了,东方泛白。
“任务完成。”李林杰说,“走吧,回去写报告。”
“那只兔子……”苏娜说。
“是个好孩子。”大刘说,“可惜了。”
回到车上,没人说话。车开出去,游乐园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有时候我在想,”王明忽然说,“我们这行,到底在什么。打打,救人人,但像兔子这样的……我们到底算不算做了好事?”
“算。”李林杰说,“我们给了它解脱。有时候,解脱就是最大的善意。”
“可我还是难受。”
“难受就对了。”李林杰说,“说明你还是人,不是机器。”
车开回基地,天已经亮了。我们下车,各自回宿舍,洗澡,休息。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那只兔子,想着旋转木马,想着过山车上的七个人影。
这个世界,有恶,有善,有执念,有遗憾。
而我们,在这些之间行走,试图做点什么。
可能做不了太多。
但至少,我们在做。
这就够了。
我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我回到了那个鬼屋,兔子还在,桌上点着蜡烛,它给我倒茶,说:“再来玩呀。”
我说:“好。”
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块。
不知道是谁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