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二级队员的第一天,我领到了三样东西:一个银色的徽章,上面刻着“Ⅱ”;一张新的权限卡,能进更多区域;还有一份工资单——数字比之前多了两千。
“恭喜啊。”大刘拍我的肩,力气大得我差点趴下,“以后出任务,你得请客。”
“请,请。”我揉着肩膀,“食堂随便点。”
“抠门。”
苏娜递给我一个小盒子:“队内传统,新人升二级,老队员送礼物。我和大刘、王明合买的。”
我打开,是块战术手表,能测心率、定位、还有能量读数。
“谢谢。”我戴上,表带自动调节大小。
“不客气。”苏娜笑,“主要是怕你死了,这表有紧急定位,方便我们收尸。”
“……我还是还给你吧。”
“晚了,不退。”
王明推了推眼镜:“我帮你升级了手环的系统,现在能连接基地数据库,查任务记录、能量图谱,还有……一些加密资料,你权限够了。”
“加密资料?”
“关于大,关于组织历史,还有一些……敏感信息。”王明压低声音,“自己看,别外传。”
我点头。
李林杰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陈默,你的第一个二级任务。”
我接过,翻开。任务描述很简单:城东老棉纺厂,近期有能量异常,读数在25-35之间波动,疑似C级能量体。任务目标:侦查并清除。
“就我一个?”我问。
“带个新人。”李林杰说,“三队刚来的,叫杨帆,也是‘眼’的能力者,但灵敏度比你低,经验也少。你带他,算是……老带新。”
“我才升二级……”
“所以让你带新人,巩固基础。”李林杰一脸“别废话”的表情,“下午两点出发,任务简报在数据库里,自己看。车在车库,钥匙给你。”
他扔过来一把车钥匙——还是五菱宏光。
“李队,咱能换辆车吗?”我忍不住说,“开这个出任务,很没气势。”
“要什么气势?”李林杰瞪我,“这车省油,能装货,刮了不心疼。你要开跑车,自己买去。”
“没钱。”
“那就闭嘴。”
我认命地收起钥匙。
下午一点,我去装备室领装备。二级队员的装备库更丰富,我挑了把新款的能量刃,充能更快,续航更长;又拿了个折叠盾牌,能展开到半人高,能挡物理攻击,也能吸收部分能量冲击。
“哟,鸟枪换炮了?”苏娜凑过来看。
“还行。”我掂了掂盾牌,不重。
“新人呢?”
“约好在车库见。”
到车库时,一个瘦高的年轻人已经等在车边。看着二十出头,戴副黑框眼镜,背着个大背包,正低头看手机。
“杨帆?”我问。
“是!陈队好!”他立刻站直,差点把手机摔了。
“别叫陈队,叫陈默就行。”我拉开车门,“上车。”
“是!”
车开出基地,往城东去。路上,杨帆很紧张,手一直抓着安全带。
“第一次出任务?”我问。
“第二次。”杨帆说,“第一次是巡逻,就开车转了一圈,啥也没碰到。”
“那挺好,安全。”
“但我听说你第一次任务就碰到A级……”
“谣言。”我面不改色,“那是B级,而且有王牌带队。”
“哦。”杨帆松了口气,“那这次应该安全吧?”
“应该。”我说,“C级,最多是个小喽啰。你跟着我,看我怎么做就行。”
“好,谢谢陈队。”
“叫陈默。”
“是,陈哥。”
老棉纺厂在城东郊区,已经废弃多年。厂区很大,红砖厂房,窗户都破了,墙上爬满藤蔓。我把车停在厂门口,下车。
手环读数:28。在C级范围内,但接近上限。
“戴上稳定器。”我对杨帆说,“调中档,别太高,容易头晕。”
“是。”杨帆手忙脚乱地调设备。
我检查装备,能量刃充能完毕,盾牌折叠状态,随时能展开。又看了眼战术手表,心率正常,定位信号良好。
“走,进去。”
厂区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我们的脚步声。地上积了厚厚的灰,留下杂乱的脚印——有人的,也有动物的。
“能量源在主厂房。”我看着手表上的指示,“大概一百米。”
主厂房是栋三层楼,铁门半开着,锈死了。我们从窗户翻进去,里面空间很大,机器都搬空了,只剩些锈蚀的钢架。光线从破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读数升到30。
“在楼上。”我说。
我们走楼梯上二楼。二楼堆满了废料,破布、烂棉花、生锈的零件,散发着一股霉味。读数升到32。
“陈哥……”杨帆声音有点抖。
“别慌,C级而已。”我说,其实心里也有点打鼓。这读数升得太快,不太正常。
“眼”自动开启。我看向能量最强的方向——厂房角落,一堆破布里,有团暗红色的光在跳动,像心脏。
“在那儿。”我指着那堆破布,“慢慢靠近,我正面,你侧面掩护。”
“是。”
我们一左一右,慢慢靠近。距离十米时,那团破布忽然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是自己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慢慢隆起,形成一个人形。
“准备好。”我握紧能量刃。
破布炸开,一个东西站起来。
我愣住了。
不是怪物,是个……人。至少看起来像人。中年男人,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个扳手。脸是正常的,眼睛也是正常的,就是表情很呆滞,像没睡醒。
“你们……是谁?”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们是……来检查的。”我随口编,“这厂子要拆了,来看看。”
“拆?”男人歪了歪头,“不能拆,我还要上班。”
“厂子已经关了。”我说。
“关了?”男人低头,看着手里的扳手,“可是我……我还没下班。”
读数:35。B级了。
杨帆紧张地举着能量刃,但没敢动。我也没动,因为这人……太正常了,正常得诡异。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王建国。”男人说,“棉纺厂三车间维修工,工号037。”
“王师傅,厂子关了,你该回家了。”
“回家?”王建国重复这个词,眼神茫然,“我家在哪儿?”
“你想想,你住哪儿?家里有什么人?”
“我……”王建国抱着头,蹲下,“我想不起来……我只记得要上班,要修机器,要……要回家。”
他哭了。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废墟里,抱着头哭,像个迷路的孩子。
“陈哥,他……”杨帆不知所措。
“是地缚灵。”我低声说,“但不是恶灵,是执念。他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上班,死后就困在这儿,重复这个执念。”
“那怎么办?”
“超度。”我说,“让他想起自己死了,让他放下执念,去该去的地方。”
“怎么超度?”
“跟他聊,让他自己想起来。”我收起能量刃,走过去,蹲在王建国面前,“王师傅,现在是哪一年?”
“1998年。”王建国说,“厂里要发年终奖了,我今年能拿五百。”
“现在是2026年。”我说,“棉纺厂1999年就关了,你……不记得了吗?”
“2026年?”王建国抬头,眼神空洞,“不可能,昨天厂长还说,今年效益好,要发奖金……”
“你死了,王师傅。”我尽量温和,“你死了很多年了。该走了,去你该去的地方。”
“我死了?”王建国站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身体,“我死了?那我为什么还在这里?”
“因为你想上班。”我说,“但现在不用了,厂子关了,你也该休息了。”
“休息……”王建国喃喃道,“是啊,我累了……很累……”
他身体开始变淡,像褪色的照片。读数从35降到25,20,15……
“我想起来了。”王建国笑了,笑容很释然,“那天晚上加班,机器故障,我爬上去修……然后摔下来了。很疼,然后……就不疼了。”
“嗯。”
“谢谢你,小伙子。”王建国说,“我能……回家了吗?”
“能。”
他彻底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只剩地上那顶安全帽,和一把生锈的扳手。
读数降到10,正常了。
杨帆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这就……结束了?”
“结束了。”我捡起安全帽和扳手,放在墙角,“有时候,任务不是打打,是倾听,是理解,是送一程。”
“感觉……好难受。”杨帆说。
“嗯,但这是他最好的结局。”我说,“比起被我们打散,魂飞魄散,这样好多了。”
我们离开厂房。回程路上,杨帆一直沉默。
“怎么了?”我问。
“我在想……”杨帆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会不会也变成那样?困在一个地方,重复一件事,直到有人来告诉我,我死了。”
“有可能。”我说,“所以我们要好好活,别留遗憾。”
“陈哥,你有遗憾吗?”
我想了想:“有。很多。但还好,还有机会弥补。”
“那就好。”
回到基地,交任务报告。李林杰看了报告,点点头:“处理得不错。地缚灵能和平超度,是最好的结果。杨帆呢?”
“在医疗室,说有点头晕,可能是第一次接触高浓度能量,不适应。”
“正常,休息两天就好。”李林杰合上报告,“对了,秦可儿回来了,带了东西,在实验室。你要不要去看看?”
“她回来了?”我站起来,“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但一直在忙,没空见人。”李林杰说,“现在应该还在实验室,跟张博士分析样本。”
我跑去实验室。透过玻璃窗,看见秦可儿和张博士站在作台前,台子上摆着几个密封容器,里面是各种样本:石头、泥土、植物,还有一个……会发光的虫子?
秦可儿换了身白大褂,头发扎成低马尾,戴着护目镜,正在用镊子夹起那只虫子,放在显微镜下。
我敲门进去。
“忙着呢?”我问。
秦可儿抬头,看见我,摘了护目镜:“哟,二级队员了?徽章挺亮。”
“刚升的。”我走过去,看那些样本,“这是什么?”
“山里带回来的。”秦可儿说,“能量浓度高的地方,动植物会变异。这只虫子,平时是萤火虫,现在能发光还能释放微弱电流。这株草,叶子能卷起来抓小虫子。这块石头……”
她拿起一块黑色的石头,表面有银色的纹路,像电路板。
“能量结晶的碎片。”秦可儿说,“但不高,可能是自然形成的。我怀疑,大的源头,跟这种东西有关。”
“源头找到了?”
“找到了大致区域,在西南深山里。”秦可儿说,“但进不去,能量浓度太高,设备失灵,人也受不了。我试了,走到一半就头晕恶心,再往前走,可能就变异了。”
“那怎么办?”
“等。”秦可儿说,“等大高峰期,能量浓度会达到峰值,但同时也会变得不稳定。那时候,可能有空隙,能进去看看。”
“太危险了。”
“知道。”秦可儿把样本收好,“但必须去。我师父当年就是去了那里,回来后就不正常了。我想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我跟你去。”
秦可儿看了我一眼:“你?二级队员,出过两次任务,一次差点被触手勒死,一次跟地缚灵聊天。你去什么?拖后腿?”
“我……”
“好好训练,等你到一级再说。”秦可儿拍拍我的肩,“不过,谢谢。”
“玉牌还我。”我说。
秦可儿从口袋里掏出玉牌,递给我:“完好无损,任务完成。”
我接过,玉牌还带着她的体温。
“对了,考核过了,请我吃饭。”秦可儿说,“就今晚,食堂,我要吃红烧肉。”
“食堂哪有红烧肉?”
“今天周五,有。”秦可儿笑,“我看了菜单。”
“……行。”
晚上食堂果然有红烧肉,虽然肉少土豆多,但味道还行。秦可儿打了满满一盘,吃得很快,但很优雅。
“山里伙食不好?”我问。
“压缩饼,能量棒,偶尔打点野味。”秦可儿说,“所以回来看见红烧肉,跟见了亲人似的。”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你懂什么,这是对食物的尊重。”秦可儿又夹了块肉,“对了,你那个新人,杨帆,怎么样?”
“还行,就是胆小。”
“正常,第一次都这样。”秦可儿说,“我当年第一次出任务,看见个骷髅兵,吓得把枪扔了就跑,被我师父骂了一顿。”
“你也有怕的时候?”
“废话,我又不是机器人。”秦可儿白我一眼,“是人就会怕,但怕归怕,事得做。这就是我们这行的觉悟。”
“觉悟真高。”
“不高不行。”秦可儿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大要来了,到时候,怕也没用,只能硬着头皮上。所以现在能多吃点就多吃点,能多笑就多笑,谁知道明天还有没有机会。”
这话说得有点沉重,但我懂。
“对了,你师父的笔记,我看了。”我说。
“看出什么了?”
“他最后写的,‘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全部’,是什么意思?”
秦可儿沉默了一会儿:“意思是,有些东西,看起来是真相,其实是陷阱。有些路,看起来是捷径,其实是死路。我师父就是太相信自己的眼睛,才陷进去的。”
“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也靠不住。”秦可儿说,“所以我用设备,用数据,用逻辑。眼睛会骗人,但数字不会——至少不会故意骗人。”
“那你相信什么?”
“我相信你。”秦可儿忽然说。
我一愣。
“相信你不会骗我,不会害我,在我犯傻的时候会拉我一把。”秦可儿站起来,端起盘子,“这就够了。走了,回去休息,明天还有训练。”
“秦可儿。”
“嗯?”
“如果去山里,带我一起。”
秦可儿回头看我,笑了:“等你什么时候能打赢我,就带你去。”
“你说的。”
“嗯,我说的。”
她走了。我坐在食堂,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涨,有点暖。
手环震了,是李林杰的消息:“明天早上,全员开会,有重要通知。别迟到。”
重要通知?关于大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无论是什么,我都得面对。
因为我已经选择了这条路。
因为有人同行。
这就够了。
我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盘子送到回收处。
走出食堂,走廊的灯很亮,一直延伸到训练场,延伸到装备室,延伸到那些我不知道的未来。
但至少,此刻,我还走着。
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