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灵舟穿云北上，飞了整整三个时辰。

从顾家祖地到北方荒漠，横跨大半个中州。沿途地貌从层峦叠翠的山林逐渐变为起伏的丘陵，再变为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当脚下的土地彻底失去绿色、只剩下一片苍茫的赭黄时，古界入口便到了。

“到了。”顾云霄站在舟首，声音低沉。

顾川从船舷往下看，瞳孔微微收缩。

北方荒漠。

他曾在藏经阁的舆图上见过这片荒漠的记载——方圆八千里，寸草不生，上古神魔大战时曾有一尊天魔在此陨落，魔血浸透了整片大地，万千年过去，这里依然是生命的禁区。但此刻，这片禁区里已经挤满了人。

荒漠中央，一道巨大的虚空裂隙横贯天地，高达百丈，宽逾十丈。裂隙边缘不断扭曲着光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另一头撕扯着空间的边界。裂隙下方，一座高达九丈的古朴石碑巍然矗立。碑面泛着暗金色的光芒，上面刻着一行行古老的经文。那就是天碑。

天碑的光芒穿透黑雾，照亮了周围数十里的荒漠。而在天碑周围，已经密密麻麻扎下了数十座营地。大大小小的旗帜在风沙中猎猎作响——顾家的混沌图腾、叶家的古树族徽、楚家的战旗、瑶池的新月旗、太虚剑宗的剑纹幡、万佛寺的莲花幢，以及无数中小势力的旗帜，像一朵朵颜色各异的蘑菇在荒漠中绽开。

三百个名额，引来了整个苍澜大陆的目光。

“顾家的营地在那里。”顾云霄指了指天碑东侧一片已经用阵法圈出的空地，“叶家和楚家已经在旁边扎了营，我们落在他们中间。”

灵舟缓缓降下。

顾家三十人鱼贯而出。顾川踏足荒漠的瞬间，靴底踩在砂砾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味——那是土地深处渗出的魔血余味，即使过了万千年也没有完全消散。

“这地方……”青璃跟在他身后落地，脸色微微发白，一只手按在腰间的神凰短剑上。短剑的剑柄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怎么了？”

“地下有东西。”青璃的声音压得很低，“剑在发烫。不是那种被火烤的烫——是那种……像是有人在叫它的名字。”

顾川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古界入口本就是神魔大战的古战场边缘，地下埋藏的东西不计其数。神凰短剑与这里产生共鸣，并不奇怪。

顾家营地很快搭建完成。三十六顶营帐呈环形排列，中央留出一片空地作为临时议事处。顾云霄在营地四周布下了顾家制式的隔绝阵，虽然比不上祖地的护山大阵，但足够防止一般的神识窥探。

“顾川，跟我去天碑前看看。”顾云霄安排完营地事务，拍了拍手上的沙尘，“叶青云和楚凌霄已经过去了。”

天碑之前，人群如。

各方势力的代表围在天碑脚下，有的在抄录碑文，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只是仰头望着那座九丈高的石碑发呆。碑面上的暗金色文字每隔一小段时间便闪烁一次，每闪烁一次，碑文的内容就微不可察地多出几个字。

“它在实时更新规则。”顾云霄低声说，“还没写完。”

顾川的目光从碑文上逐行扫过。之前已经公布的内容依旧清晰——“王境以下可入，三百人为限。入者需铭刻命魂于碑。古界之内，生死自负。古界核心有禁地复苏。禁地之中，藏有上古神凰陨落之秘。”

而在这些文字的末尾，又多了两行新的碑文——

“禁地只对有缘者开放。无神凰血脉者踏入禁地，十死无生。”

“古界开启倒计时：一。”

十死无生。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围观的人群头上。原本还在讨论如何潜入禁地、如何在神凰陨落之地分一杯羹的各方修士，骤然安静了下来。有缘者。什么叫有缘者？天碑说得明明白白——有神凰血脉的人。没有这个血脉，进去就是死。也就是说，三百人里，只有一个人有资格踏入禁地。

而那个人，此刻正站在顾川身后半步，攥着他的衣袖，脸色微微发白。

顾川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将青璃挡在身后。他的目光没有离开碑文，但神识已经铺开——周围至少有七八道神识正从人群中扫过，在搜索着什么。神凰血脉的气息虽然被封印玉佩压制着，但天碑刚公布完“有缘者”的条件，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就是——找。

“走。”顾川低声说了一句，和顾云霄对视一眼，三人不动声色地退出人群。

走出几步，迎面便撞上了叶青云。

“云霄兄，顾少主。”叶青云依旧挂着那副温润如玉的微笑，身后跟着那两个灰袍老者，以及七八个叶家精锐，“碑文看了？禁地只认神凰血脉。这倒省事——省得大家一起挤进去送死。可惜我只怕没这个缘分。”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说到“没缘分”时甚至还笑了一下。但他的余光在青璃身上停了半息。

短暂到没有人能注意到。除了顾川。

“叶少主说的是。十死无生的地方，不去也罢。”顾川平静地应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不过魔渊教的人恐怕不这么想。他们可不在乎禁地允不允许——他们只在乎怎么把里面的东西抢出来。”

“魔渊教。”叶青云的笑意淡了几分，“那就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他拱了拱手，带着叶家队伍向营地走去。走出几步后，他身后那个灰袍老者忽然弯下腰，摘了一株扎在戈壁缝隙里的枯荆棘。那动作随意得像是随手捡拾，但顾川注意到，那个老者的枯瘦手指在探入土中时，指尖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数寸厚的砂砾层——如刀切豆腐一般。

回到营地，顾云霄召集核心成员进行最后的战术讨论。营帐中，烛火摇曳。顾川、青璃、顾明、顾岩等几个年轻一代的核心成员围坐成一圈。青璃也坐在旁边——虽然她修为最低，但此去古界，她是最关键的一环。

“神凰陨落之地怎么去，到了古界才知道。”顾云霄在案上铺开一张空白的地图玉简，“瑶池的苏浅雪对古界了解更多，进了古界后，她会把情报同步给顾川。至于叶家和楚家——他们不知道神凰血脉是谁，在确定这一点之前，两家都是会先观望。”

“叶青云刚才在试探。”顾明忽然开口，“他和顾川说的话滴水不漏，但他的手下在偷偷搜神识。”

“他怀疑了。”顾川说道，“但还没确认。只要封印玉佩还在青璃身上，他能搜到的只有一团模糊的火属性气息。不过进了古界之后就不一定了，古界禁地会放大神凰血脉的共鸣，届时封印玉佩的压制效果会减弱。”

“所以在进入禁地之前，青璃不能离开我们视线的核心。”顾云霄看着青璃，“姑娘，别嫌烦。从现在开始你不是供奉——你是我们要护的目标。任何时候。”

青璃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短剑。

“另外。进了古界之后，除了叶楚两家和瑶池，其他一切势力——能不接触就不接触。”顾云霄站起身，“尤其是魔渊教。三族同仇的约定不变。见到魔渊教的人，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发信号。信号弹是红色，三族通用。”

众人应是。

暮色降临，荒漠的温度骤降。白天的灼热在太阳落下后迅速被冰冷取代，戈壁滩上的风从骨缝里往人身上钻。

顾川独自站在营地边缘，望着远处那道巨大的虚空裂隙。裂隙中涌出的黑雾在夜空中翻涌，偶尔有几缕雾气溢出裂隙边缘，顺着地面向外蔓延。他注意到，那些黑雾触碰到外围的石块时，石块表面无声地裂开了几道细纹——不是被撞击的裂纹，而是被某种力量“吸”了灵气后自然崩裂的纹路。这片荒漠底下没有活物，不是因为气候，而是因为这些黑雾已经持续了万千年，把这片土地里的生机一点一点啃噬殆尽。

顾川从怀中取出那枚混沌玉佩。在双修共鸣后，玉佩上的纹路比之前更加清晰了几分。他注入一缕混沌灵力，玉佩微微一震，里面传来苏浅雪的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瑶池营地已就位。天碑碑文更新，神凰陨落之地只认血脉。百里幽今晚可能会来天碑前验碑，验碑是各势力试探对方的第一步。你最好也来。另外——青璃的封印玉佩还能撑住吗？”

“能撑到明天。”顾川传音回去。

“够了。”苏浅雪顿了顿，“明天就是古界。”

“明天见。”

顾川将玉佩收回怀中。夜风中，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青璃裹着一件毛氅走过来，将一碗热汤递到他手边。汤面上飘着几片灵参，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少爷，喝汤。今晚冷。”

“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青璃望着远处那道虚空裂隙，哈出的白气模糊了她的面容，但目光却异常清醒，“那里面——那只鸟的陨落之地。它等了我很久。”

顾川端着汤碗，没有回答。青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不管明天发生什么，少爷在哪，我就在哪。”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顾川，只是裹紧了毛氅，目光越过黑雾缭绕的裂隙，望向更远的北方天际。

那颗血月之星已经亮到了刺目的地步。红光洒在荒漠上，将每粒砂砾都映出细碎的血色光泽。

天碑之下，各方营地中的灯火与夜空的血月遥遥相对。三百个命魂，明天将刻上那块暗金色的石碑。而能活着出来的，会有多少人——没有人知道。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