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安队长的手,停在周晓慧前那颗小小的纽扣上。
“小妹妹,别怕嘛。”
他脸上挂着让人作呕的笑,一嘴的黄牙,喷出的口气都带着一股馊味。
“跟哥进去‘聊聊’,聊明白了,自然就没事了。”
周晓慧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那张清纯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死灰。
她身边的男人阿健,把头埋在膝盖里,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自始至终,没敢抬头看一眼。
周围被抓来的男男女女,全都把头扭向一边,没有人敢看这一幕,更没有人敢出声。
陈凡蹲在地上,后背的伤口辣地疼。
他看着那个队长的脏手,看着周晓慧那双慢慢失去光彩的眼睛,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男人。
他把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牙关咬得太紧,腮帮子的肌肉都鼓了起来。
“看什么看!都他妈给老子起来!”
另一个治安队员吼了一嗓子,用胶皮棍开始驱赶人群。
“都给我进屋里去!快点!”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像一群被驱赶的牲口,朝着院子角落一间黑漆漆的屋子挪去。
治安队长意犹未尽地收回了手,在周晓慧僵硬的脸上拍了拍。
“算你走运,等会儿哥再好好疼你。”
说完,他冲手下使了个眼色。
两个队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周晓慧,粗暴地把她也拖进了那间屋子。
陈凡是最后一个被推进去的。
“砰!”
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落了锁。
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门上一个小小的窗口,透进院子里惨白的光。
一股浓烈的、难以形容的恶臭扑面而来,是尿味、汗臭味、脚臭味还有霉味,熏得人几乎要当场吐出来。
这是一间十几平米的小黑屋,此刻却塞了足足二三十号人。
大家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在一起,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黑暗中,只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啜泣声。
周晓慧被丢在墙角,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无声地颤抖。
那个叫阿健的男人,离她远远的,缩在另一个角落。
陈凡靠着冰冷的墙壁站着,黑暗掩盖了他脸上所有的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上的小窗口“哗啦”一声被拉开。
之前那个抽烟的治安队长,探进半张脸。
“都他妈给老子听好了!”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威势。
“你们这些三无人员,按规矩,是要送去石龙收容所的!什么?挖沙子!什么时候有钱买车票了,什么时候再滚蛋!”
一句话,让屋子里所有人都动起来。
“不要啊!长官!”
“我们是来打工的,不是来犯罪的啊!”
“求求你们放了我们吧!”
哀求声,哭喊声,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
“都给老子闭嘴!”
治安队长不耐烦地吼了一嗓子,屋里又安静下来。
他轻蔑地笑了笑,吐出一口烟。
“不过嘛,我们也不是不讲人情。今天晚上,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伸出一只手,张开了五个手指头。
“五十块!一个人,五十块钱的‘罚款’!”
“交了钱,立马滚蛋!没钱的,就乖乖等着明天天亮,坐车去石龙挖沙子吧!”
五十块!
九十年代初,五十块是很多人半个多月的生活费。
对这些刚揣着全部家当南下寻梦的年轻人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数字镇住了。
“长官,能不能……能不能少点?我们刚下车,身上真没那么多钱啊!”一个胆子大点的青年哀求道。
“少点?”
治安队长冷笑一声,“你当这是菜市场买菜呢?还跟老子讨价还价?五十块,一分都不能少!”
“我数到三,想交钱的,自己到门口来!过时不候!”
他说完,就把头缩了回去,只留下一只手,放在窗口下面收钱。
屋子里的人面面相觑,脸上全是绝望和挣扎。
就在这时,那个叫阿健的男人,突然动了。
他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走到了墙角周晓慧的面前。
周晓慧抬起头,哭得红肿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希望。
“阿健……”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角。
阿健却躲开了。
他蹲下身,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表情,既有愧疚,又有急切。
“小慧,你……你身上还有钱吗?”
周晓慧愣住了。
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我……我们的钱,不都在你那儿吗?”
他们俩这次南下,凑了不到一百块钱,一直都是阿健保管着。
阿健的脸色变了变,眼神躲闪着。
“我……我的钱,刚才在外面,被他们搜走了大半,现在……现在只剩下五十多块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内衣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塑料布包着的小包。
他打开,里面是一卷被汗水浸得有些湿的零钱。
有一张十块的,几张五块的,还有一堆一块两块的。
他仔细地数了又数,正好五十块出头。
周晓慧看着他手里的钱,眼睛里的那点光,又暗了下去。
“阿健……”她的声音在发抖,“那……那我们怎么办?”
阿健的头垂得更低了,不敢看她的眼睛。
“小慧,你听我说。”
他压低了声音,说得又快又急。
“这钱只够一个人出去。我先出去,我出去之后,马上就去找老乡借钱!借到钱,我立刻就回来赎你!你相信我!”
“你一定要等我!我很快就回来的!”
他说完,也不管周晓慧是什么反应,攥着那五十块钱,猛地站起身,就朝门口挤去。
“我交!我交钱!”
他把那一卷皱巴巴的钱,从窗口塞了出去。
周晓慧瘫坐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整个人都傻了。
她看着他把那份只够一个人的“生机”,毫不犹豫地用在了自己身上。
她看着他,像一条急于逃生的狗,挤开了挡在前面的人。
“让开!都让开!”
窗口那只手,收了钱,数了数。
“行了,滚吧。”
“哐当”一声,铁门开了一道缝。
阿健像得了特赦令,连滚带爬地钻了出去,头也不回,转眼就消失在院子的灯光下。
铁门,又“砰”的一声,重重关上。
“阿健……”
陈凡靠在墙上,从头到尾,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那个男人毫不犹豫的背叛,看着那个女孩瞬间崩塌的世界。
陈凡闭上眼,后背的伤,好像没那么疼了。
反倒是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
他伸手,摸了摸藏在裤子口袋里的那叠钱。
五百块。
那个女人留给他的“过夜费”。
是他现在唯一的救命钱。
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了墙角那个哭到快要断气的女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