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周国平是下午两点多到的。
我没在卫生院见到他。骆云飞打电话来说,人直接去了县公安局,让林医生和我过去一趟。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和之前不太一样,少了一些审慎,多了一些紧迫,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东西,手指已经扣在扳机上了,只等目标进入射程就扣下去。
林医生开车,我坐在副驾驶。他今天的白大褂穿得比平时整齐,扣子全扣上了,领口的扣子也没落下,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的。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眼白里有血丝,下眼睑浮肿,像一整夜没有睡,或者睡得太少,刚闭上眼睛就被什么念头拽了起来。方向盘在他手里握得很紧,不是因为路况不好,清溪镇到县城的路他开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开。他握得这么紧,是因为他在控制一些别的东西。
“林医生,”我说,“你认识周国平吗?”
他盯着前方的路,沉默了几秒。前方的路面上有一滩不知道什么车漏下的油渍,在阳光下反射出虹彩一样的光泽,一圈一圈的,像水面上扩散的波纹。
“认识,”他说,“他以前来找我开过药。不是给他自己开的,是给他老婆开的。他说赵玉梅腰疼,让我开点止痛药。我说让本人来,他说她来不了,在家里躺着呢。我就给他开了。”
他又沉默了几秒。车驶过了那滩油渍,虹彩在后视镜里缩小、消失。
“后来我才知道,那次赵玉梅不是腰疼。是被他从楼梯上推下来了,尾椎骨裂,在家躺了三个星期。”
说完这句话他就把嘴闭上了,并且接下来的整段路程都没有再张开过。
县公安局的走廊和两天前一样,光灯白得发冷,水磨石地面净得能照出人影。骆云飞在二楼楼梯口等我们,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几条很浅的、已经泛白的旧疤痕,不像是刀伤,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不是上次那个,这个更新,更鼓,封口处没有拆开的痕迹,里面装的应该是新到的材料。
他没有寒暄,直接把我们领进了一间屋子。
那间屋子在一楼走廊的尽头,门上的牌子写着“询问室”三个字。不是“审讯室”,是“询问室”。这两个词之间的区别我以前不懂,但那天我懂了——审讯室是你已经认定这个人有问题,你要从他嘴里挖出真相;询问室是你还在收集信息,你还没有做出判断,你把这个人请到这里来,是想听听他怎么说。
但屋子的布置和审讯室几乎一模一样。不大,没有窗户,墙壁是那种让人冷静的淡米色,天花板上嵌着一盏白光的LED灯,亮得不像话,亮到你在里面坐久了会觉得皮肤发紧,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你身上蒸发出去。中间放着一张桌子,桌子的这一侧有三把椅子,那一侧有一把。桌子上什么都没有,净净的,连个水杯都没有。
骆云飞指了指桌子这一侧的三把椅子,让我们坐。他自己没有坐下,而是靠在桌沿上,双手交叉抱在前,面朝着门口的方向。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有皮鞋的声音,也有运动鞋的声音,错落着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个穿着制服的民警先进来,然后侧身让了一下,让后面的人进来。
那就是周国平。
我见过很多种人走进房间的方式,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是这样走进来的——他不是走进来的,他更像是被某种力量从门外推进来的,像一块被水冲上沙滩的浮木,被动地、没有选择地、几乎是无可奈何地出现在了门口。他的身形比我想象的要小,大概一米七出头,肩膀不宽,微微驼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灰色秋衣。他的脸是一种不健康的灰黄色,像是长期在室内工作或者长期熬夜的人特有的那种肤色,眼袋很深,眼皮耷拉着,看人的时候需要把下巴抬起来,从下往上地看,像一个人在坑底仰头望地面上的世界。
这就是在赵玉梅身上留下了那些淤青、那些指印、那些新旧不一的伤痕的人。这就是让一个女人宁可死也不愿意麻烦别人、宁可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也不愿意说一个字的男人。他看起来太普通了。普通到如果你在街上和他擦肩而过,你本不会多看他一眼。他就像清溪镇任何一个中年男人一样,不起眼,不特别,不好也不坏,只是一个活着的人。但正是这种扑痛让我觉得后背发凉。如果他是一个面目狰狞的人,如果他是一个一眼就能看出危险的人,赵玉梅也许早就离开了。但他不是。他是普通的。而普通的东西最不容易被看见,最容易被原谅,最容易被一笔带过,被当作“凑合过吧”的理由。多年以来,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从来没有变过。
周国平在桌子另一侧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那个民警没有离开,站在门边的位置,双手背在身后,像一截不会动的树桩。
骆云飞从桌沿上直起身,走到周国平面前,但没有坐下,而是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个高度差不是偶然的,这是一个非常精心的安排——站着的那个人有权力,坐着的那个人没有。站着的那个人随时可以离开,坐着的那个人不能走。
“周国平,”骆云飞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他的声音被四面墙壁来回反射,变得比实际大很多,也沉很多,“你妻子赵玉梅,十月十七号晚上到十八号凌晨之间,死在了你们家里。你现在知道了?”
周国平点了点头。
“请你用语言回答,”骆云飞说,“录音需要。”
“知道了。”周国平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灰扑扑的,没有光泽,像一块扔在路边的旧抹布。三个字,和电话里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含量。骆云飞给他的回答留出了一段不长不短的空白——不是为了等什么,而是为了让这段空白本身变成一个问题:你只有这三个字要说吗?你对你的妻子,只有这三个字要说吗?
周国平在那段空白里没有动。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着,指甲缝里有黑泥,手背上有一道新的伤口,结了痂,痂是暗红色的,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新生的粉红色皮肤。他注意到了我在看他的手,把那双手翻了过去,手心朝下,扣在膝盖上。
“你最后一次见你妻子是什么时候?”骆云飞问。
“今年过年。”
“今年过年你回来了?”
“回来了。”
“待了几天?”
“三天。”
“那三天里,你有没有和你妻子发生过肢体冲突?”
周国平把下巴抬起来,从下往上地看着骆云飞。他的眼睛在LED灯的白光下显得格外浑浊,眼白不是白色的,是一种发黄的、像旧报纸一样的颜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
“没有,”他说,“她是我老婆,我怎么会打她。”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了。不是内容的问题——任何一个被问到这个问题的人,不管他打没打过,第一反应都会是否认。问题在于他说这句话的方式。他说得太快了,快到一个正常人在听到这个问题之后,连理解问题内容的时间都不够,更不用说组织语言来回答了。他的回答像一颗,在问题话音未落的瞬间就射了出来,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答案不是他在听到问题之后临时想出来的,而是他早就准备好了的,在任何时候、对任何人、以任何方式问出这个问题,他的回答都是一样的,一个字都不会变。
“她是我老婆,我怎么会打她。”
骆云飞不动声色地翻开了手里的档案袋。他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不是解剖照片,是一张生活照——赵玉梅站在一个不知道谁家的院子里,穿着一件水红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脸上带着笑。那个笑容是拘谨的,嘴角的弧度不大,眼睛弯着,但眼底有一些不太像快乐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镜头面前努力做出快乐的表情,但她真正的情绪藏在更深的地方,镜头拍不到。
骆云飞把照片放在周国平面前。
“这是你妻子。你觉得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周国平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我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头发很稀疏,头顶有一块圆形的秃斑,硬币大小,头皮在光灯下反着光。他的肩膀动了一下,不是耸肩,是一种更细微的、向内收缩的运动,像一个人忽然觉得冷了,本能地把身体缩紧了一点。
“她话少,”他说,“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爱出门,也不爱跟人来往。我打电话回来,她也不怎么接。接了也说不了几句就挂了。”
“她为什么不爱跟你说话?”
周国平没有马上回答。他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搓的是那块结了痂的伤口,痂被搓下来一小片,露出底下鲜红色的嫩肉,但没有流血。
“她就是那样的人,”他说,“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她对谁都那样。对玉兰也那样。对儿子也那样。她就是不会跟人打交道。”
骆云飞又抽出一张照片,放在周国平面前。这张不是赵玉梅的照片了,是她脖子上的勒痕。上吊的绳套解下来之后拍的,脖子上的索沟裸地暴露在镜头前,没有任何遮挡,没有任何美化,像一条丑陋的、剧毒的蛇盘踞在那个已经没有了生命的脖子上。
“你妻子的脖子上这个痕迹,你见过类似的吗?”
周国平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他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开了——不是猛地移开,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移开的,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下实在憋不住了,挣扎着把头探出水面。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没见过,”他终于说。
“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弄的?”骆云飞忽然换了话题,语速比之前快了一些,像一个人在转弯的时候不但没有减速,反而踩了一脚油门。
周国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被他搓掉的那块痂的地方,现在渗出了一点血,细细的一条红线,沿着手背的纹路往下淌了不到一厘米就了。他用手掌把那条血线抹掉了。
“工地上划的,”他说。
“什么时候?”
“有一个多礼拜了。”
骆云飞从档案袋里抽出了第三样东西。不是照片了,是一张纸,A4大小,上面密密麻麻地打印着一些我看不清的文字。他把那张纸放在周国平面前,手指点了点纸张上的一处。
“这是方医生的法医鉴定意见。十月二十三号出具的。里面提到,死者的指甲缝里检出了皮肤组织和血液,DNA正在比对。”他停了一下,看着周国平,“你手上的这个伤口,如果我们取样比对一下,你觉得结果会是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LED灯的白光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把所有人的皮肤都照成同一种颜色,同一种质地,像四尊并排陈列的石膏像。周国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那种刻意控制出来的没有表情,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没有表情,像一面已经涸了很久的湖,湖底裂开了龟纹,但你站在岸边什么都看不到,你能看到的只是表面那层被风吹皱的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周国平说,“我没有害她。我从浙江回来,是她死了以后的事。你们可以查车票,我是十九号才买到的票,二十号上的车,今天才到。她十七号晚上死的,那个时候我人在浙江,工地上的人都能给我作证。”
他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是平的,没有任何起伏。他在说“我没有害她”这四个字的时候,和他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用的是完全相同的音调,完全相同的语速,完全相同的音量。这说明他不是一个善于用声音表达情感的人,或者说,他本不觉得这句话需要比别的句子更多的情感。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至少在他看来,这就是一个事实。
骆云飞直起身,双手进裤兜里,走了两步,走到周国平的身侧,站定。从这个角度,他可以看到周国平的侧脸,而周国平如果头就看不到他。这是一个非常不舒服的位置——你可以感觉到有人在看你,但你不知道他是在看你的正面还是背面,你无法判断他的表情,你甚至无法判断他离你有多近。
“今天先到这里,”骆云飞说,“你的手机要保持畅通,我们随时可能再找你。”
周国平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响。那声音在窄小的询问室里来回反弹了好几次,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拼命地扑腾翅膀。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种可以被称为表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非常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茫然,像一个人走进了别人的房子里,发现所有的家具都和他家的不一样,他一时不知道该坐在哪里,也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那个民警带他出去了。门在他们身后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往远处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骆云飞走回到桌边,把桌上散落的照片和材料收进档案袋里。他的动作和之前不同,没有那么仔细了,甚至有些潦草,像是在应付一个他已经不太在乎的事情。他收完了东西,把档案袋放在桌上,转过脸来看着我和林医生。
“你们觉得呢?”他问。
林医生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和周国平刚才一模一样。他的眼睛盯着桌面上某个不存在的点,瞳孔没有焦距,像是正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
“他有不在场证明,”我说,“就像他说的,人在浙江,有人证明。”
骆云飞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个同时包含肯定和否定的动作让我想起了一些东西——清溪镇的大雾,雾里那个消失的人影,赵玉梅脖子上那个不可能上吊的绳套。所有这些事物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它们看起来像是一个东西,但实际上它们是另一个东西。你以为你看到了真相,但你看到的只是雾的表面,雾的下面还有别的东西,而你站在雾的外面,永远不知道那别的东西是什么。
“不在场证明还在核实,”骆云飞说,“工地的监控、工友的证言、手机基站的定位,这些都要查。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周国平本人出现在清溪镇、亲手实施犯罪的可能性确实不大。”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没有点,只是夹在指间转了转。
“但这不意味着他没有责任。”
他停下来,把那没点燃的烟放回了烟盒。
“或者说,这不意味着这起案件没有其他嫌疑人。赵玉梅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DNA比对结果明天就能出来。如果是周国平的,那说明他在她死前的某个时间点和她有过暴力接触,这个时间点需要进一步确定。如果不是周国平的——”
他把烟盒放回口袋,没有把这句话说完。他不需要说完。在座的三个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如果不是周国平的,那就意味着那天晚上,在那个吊扇下面,在赵玉梅身上留下最后那些痕迹的人,是另外一个人。
一个她认识的人。一个她能让他进门的人。一个在她服用镇静药物之后的深夜里,在她意识模糊、身体无力、几乎无法抵抗的情况下,用一晾衣绳做出那些事情的人,把她的脖子套住,从身后收紧,然后把她挂上吊扇,伪造出一个上吊自的假象。
他不是周国平。那他会是谁?
我摸了摸背包里的信封。里面的三样东西隔着背包的布料贴着我的后背,那块石头最沉,照片最平,花瓣的碎片最轻。它们在我的背包里待了几天了,我还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它们的存在。不是因为我故意隐瞒,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一个没有寄件人的信封,一张来历不明的照片,一块不知道谁放在枕头下面的石头,一朵从卫生院后院飘来的玫瑰花瓣。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像一道我看不懂的题,所有的数字都摆在那里,但我找不到它们之间的运算符号。
也许骆云飞能看懂。也许他不能。但在我决定把信封交出去之前,还有一件事我需要先搞清楚。那朵玫瑰花瓣是从卫生院后院来的,后院的花坛里只有林医生一个人每天浇水。早上七点之前,卫生院还没有人的时候,林医生就已经在那里了,拿着水管,站在花坛边上,把水均匀地洒在每一株玫瑰的部。这些事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喜欢花。
但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只浇玫瑰。后院的花坛里除了玫瑰,还有月季、栀子、茉莉,但这三年来,林医生只浇玫瑰。其他的花自生自灭,活下来的靠的是老天爷偶尔赏的几场雨。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林医生。他正从椅子上站起来,把白大褂的下摆抻平。他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来,朝我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不大不小,不冷不热,和他在卫生院走廊里和每一个病人打招呼时的点头一模一样。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去。”
我站起来,背上包。骆云飞在门口和我们握了手,他的手燥,有力,皮肤粗糙得像砂纸。他没有说“保持联系”之类的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像一个长辈在叮嘱一个晚辈路上小心。
走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天又阴了。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阴,是清溪镇特有的那种阴——云层很低,很厚,把阳光全部挡在外面,但又不完全遮住,留出一圈发白的光边,像一床没有盖好的被子,你的身体是冷的,但你能看到被子外面的光,你知道光就在那里,很亮,很暖,但你够不着。
林医生的车停在路边,他按了一下遥控钥匙,车灯闪了两下。他拉开驾驶座的门,正要坐进去的时候,我叫住了他。
“林医生,”我说,“后院的玫瑰,你每天早上都去浇。那些玫瑰是什么时候种的?”
他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没有动。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