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着全府人的面,喝下那碗绝嗣药。
“夫人身子不好,我陪你,这辈子没有孩子也无妨。”
我红了眼眶,发誓此生必做他贤妻。
十六年后,他35岁寿辰,当着满朝文武跪地请旨:
“臣愿以满身战功,求陛下给青楼女子正妻名分!她为臣生了儿子,今年已十六岁!”
我浑身发冷,原来那碗绝嗣药,从来只绝了我的念想。
而他,早在青楼儿女双全。
顾长昀当着全府人的面,喝下那碗黑漆漆的绝嗣药。
药碗递给他的时候,他的手没有颤抖。
他看着我,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夫人身子不好,我陪你。”
“这辈子没有孩子,也无妨。”
他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碗倒转,示意众人。
最后一滴药汁,沿着碗沿,滴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我红了眼眶。
心中那点因为自己体弱,无法为他绵延子嗣的愧疚,被巨大的感动冲刷得一二净。
我对自己发誓。
此生,必为他贤妻。
定要将这偌大的将军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再无后顾之忧。
我做到了。
这一做,就是十六年。
十六年后,他三十五岁寿辰。
将军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满朝文武,皇亲贵胄,皆来贺寿。
我穿着正红色的诰命服,以主母的身份,端庄得体地站在他身侧,接受着所有人的艳羡和恭维。
人人都说,我沈若微是这京城里最幸福的女人。
嫁得少年将军,夫妻恩爱,十六年如一。
顾长昀战功赫赫,官至大元帅,被陛下亲封为镇北侯。
而我,作为他唯一的妻,是这侯府唯一的女主人。
我看着身旁英武不凡的男人,心中满是骄傲与爱意。
酒过三巡。
顾长昀执起我的手,在众人面前,深情款款。
“微微,谢你十六年相伴。”
我笑着摇头,眼眶微热。
“夫妻一体,何言谢字。”
他笑了笑,松开我的手,转身走向大厅中央。
我以为,他要当众许我什么新的誓言。
毕竟,每逢大节,他总会如此,给我挣足了体面。
可他没有。
他撩起战袍,在满堂宾客惊愕的目光中,直直地朝着高坐之上的圣上,跪了下去。
一个响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
“陛下,臣顾长昀,有一事相求。”
皇帝显然也有些意外,抬了抬手。
“爱卿平身,今是你寿宴,何须行此大礼。”
顾长昀没有起身。
他依旧跪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即将刺破苍穹的长枪。
我的心,莫名地开始往下沉。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毒蛇,缠上了我的四肢。
只听他用那清晰洪亮,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见的嗓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臣,愿以满身战功,求陛下给一名青楼女子,正妻名分!”
轰——
我的脑子,炸开了。
周遭所有的声音,瞬间远去。
我只能看到顾长昀的嘴唇在一张一合。
“她为臣……生了一个儿子。”
“今年,已十六岁!”
我浑身发冷。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尽数凝固。
十六岁?
我的儿子,若还在,也该是十六岁。
可我的儿子,在出生那便夭折了。
也正是因为那次生产,我伤了身子,再难有孕。
也是在那之后,顾长昀为了安慰我,当众喝下了那碗绝嗣药。
他说,他陪我。
他说,没有孩子,也无妨。
原来,都是假的。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我看到满朝文武的脸上,从震惊,到探究,再到……看向我时,那毫不掩饰的怜悯与讥诮。
我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话。
一个被蒙在鼓里整整十六年的,蠢妇。
皇帝沉默了许久,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复杂。
“长昀,此事……你可想好了?”
“镇北侯夫人,乃开国功臣沈家嫡女,你的发妻,更是朕亲封的一品诰命夫人。”
顾长昀再次叩首。
“臣,想好了。”
“柳氏虽出身风尘,却为臣诞下长子,延续顾家血脉,功不可没。”
“臣不能让她和孩子,一辈子无名无分。”
“臣愿以所有战功换取陛下恩典,求陛下……废黜沈氏,另立柳氏为侯府正妻!”
废黜沈氏。
废黜我。
我终于听清了这四个字。
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我的心脏,来回搅动。
疼。
疼得我连呼吸都忘了。
我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他曾是我生命里的光,是我全部的信仰。
此刻,他却亲手将我打入万丈深渊。
原来,那碗绝嗣药,从来只绝了我的念想。
而他,早在青楼,儿女双全。
那个“双”字,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不止一个儿子。
我缓缓地闭上眼睛。
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十六年前那个午后。
他喝下药,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微微,此生有你,足矣。”
多么可笑。
多么讽刺。
我猛地睁开眼,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
世界恢复了声音。
宾客们的窃窃私语,像无数钢针,扎进我的耳朵。
“天啊,镇北侯竟然在外面养了外室,还有了儿子?”
“十六年了……沈夫人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啧啧,沈家可是书香门第,最重脸面,这下……”
“可怜啊,守了十六年活寡,最后还要被一个妓子取代。”
我听着这些话,身体摇摇欲坠。
身边的侍女想要扶我,被我一把推开。
不能倒。
我沈若微,绝不能在此时此地,倒下去。
我挺直了脊梁。
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顾长昀身上。
或许是我的视线太过灼人,他竟缓缓地回过头,朝我看来。
他的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不安。
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和,我从未见过的,冰冷的决绝。
他在用眼神告诉我,这是他的决定。
我忽然就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顾长昀啊顾长昀。
你装得真好。
好到,我赔上了一辈子。
寿宴,不欢而散。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主院“微澜居”的。
满目的红,刺得我眼睛生疼。
这是我亲手为他布置的生辰喜色,此刻却成了对我最大的嘲讽。
我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惨白,凤冠歪斜的女人。
陌生的,仿佛不是自己。
贴身侍女春桃端来一杯热茶,声音里带着哭腔。
“夫人,您……您别伤心了,为了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不值得。”
我没有接茶。
我只是看着镜子,一动不动。
伤心?
不。
心,在寿宴大堂之上,就已经死了。
被顾长昀亲手剖出来,摔在地上,碾得粉碎。
现在留下的,只是一具空洞的躯壳。
和无边无际的,冷。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沉稳,有力。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他来了。
春桃立刻挡在门口,红着眼眶,像一只护主的小兽。
“侯爷,夫人今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
“滚开。”
顾长昀的声音,没有温度。
春桃还想说什么,我淡淡地开了口。
“让他进来。”
春桃咬着唇,不甘地退到一旁。
顾长昀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惹眼的朝服,穿了一件玄色常服。
他走到我身后,看着镜子里的我,眉头微蹙。
“为何不卸妆?”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只是透过镜子,静静地看着他。
这张脸,我看了十六年。
曾以为,是我此生最温暖的归宿。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自己从未看懂过他。
他似乎有些不耐,伸手想为我摘下凤冠。
我猛地一偏头,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
空气,瞬间凝固。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语气沉了下来。
“微微,我知道你今受了委屈。”
“但此事,我势在必行。”
我终于有了动作。
我缓缓地转过身,正视着他。
“委屈?”
我轻声重复着这个词,觉得无比可笑。
“侯爷说笑了。”
“我只是……替自己这十六年,感到不值。”
顾长昀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似乎没想到,一向温顺的我,会用这种带刺的语气同他讲话。
“你还在怪我?”
“微微,你要懂事。我顾家三代单传,我不能让香火断在我手里。”
“当年喝那碗药,是情势所,为了安抚你,也为了堵住悠悠众口。”
“可我身为男人,身为顾家的子孙,我必须有后。”
他的话,像一把又一把的刀子。
将那所谓的“情深义重”,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里面最肮脏、最自私的算计。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我陈述着这个事实,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
“你一边对我许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一边在外面金屋藏娇,儿女绕膝。”
“顾长昀,你把我当什么了?”
“一个帮你稳定后宅,帮你孝敬父母,帮你拉拢朝臣,帮你打理家业的,工具吗?”
他被我的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铁青。
半晌,他才冷冷地开口。
“沈若微,我敬你,才叫你一声夫人。”
“我从未想过要休了你。只要你安分守己,这侯府主母的位置,依旧是你的。”
“至于如烟和孩子们,他们受了太多苦,我必须给他们一个名分。”
“我已决定,明便将他们接入府中。如烟为平妻,廷儿记在你名下,做嫡长子。”
“你,必须待他们如亲生。”
我听着他理所当然的安排,气得浑身发抖。
平妻?
一介妓子,与我这圣上亲封的一品诰命,同为平妻?
还要我将那个野种,记在自己名下?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如果,我不呢?”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顾长昀的眼中,闪过危险的光。
“你没有选择。”
“沈若微,别忘了,你是我顾长昀的妻。你的荣辱,与我一体。”
“你若闹起来,丢的,不只是我顾家的脸,还有你沈家的脸。”
“你的父亲,你的兄长,都在朝为官。你也不想他们因为你,被人指指点点吧?”
他在威胁我。
用我的家族,来威胁我。
也是。
这十六年来,他每次想要我做什么,只要搬出沈家,我都会妥协。
他以为,这次也一样。
可惜。
他算错了。
哀莫大于心死。
当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彻底死了心,那所谓的亲情绑架,便再也构不成任何束缚。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顾长昀,你真让我恶心。”
似乎完全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上前一步,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你再说一遍?”
我被迫仰起头,迎上他满是怒火的眼睛,毫无畏惧。
“我说,你,让,我,恶,心。”
“十六年的欺骗,十六年的算计。你一边享受着我沈家给你带来的权势地位,一边用着我的嫁妆钱,去养你的外室和野种。”
“顾长昀,你非但,而且卑劣。”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我的脸上。
我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尝到了血腥味。
脸颊,辣地疼。
可这点疼,又怎及我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竟然打我。
我们成婚十六年,他从未对我动过一手指。
今天,为了那个女人和他的野种,他打了我。
顾长昀看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手掌,似乎也有些怔愣。
但他眼中的戾气,并未消散。
“沈若微,看来是我这些年太纵着你了,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告诉你,明天,如烟和廷儿,必须风风光光地从侯府正门进来。”
“你,身为侯府主母,要去门口,亲自迎接。”
“你若敢耍什么花样,就别怪我不念夫妻情分。”
他甩下这句话,拂袖而去。
门,被他用力地带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春桃冲了进来,看到我红肿的脸,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夫人!他……他怎么敢打您!”
我没有理会她。
我缓缓地抬起手,擦掉嘴角的血迹。
然后,我走到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右边脸颊,五个清晰的指印,高高肿起。
我看着,看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便再也控制不住地滚落。
不是为他,是为我自己。
为我这错付了十六年的青春和真心。
我哭了很久。
直到眼泪流,直到喉咙沙哑。
我才停了下来。
我对着镜子,用手,一点一点地,将脸上的泪痕抹去。
镜子里的那双眼睛,已经没有了半分柔情。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的灰烬。
从今天起,那个深爱着顾长昀的沈若微,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要为自己讨回公道的,复仇者。
我转过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春桃。”
“把我的嫁妆单子,一箱不落,全部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