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宫面见皇后的事,被沈若兰暂时放在了脑后。
皇后娘娘的召见定在半个月后,时间还算宽裕。沈若兰觉得自己需要在这半个月里把学堂的事情安排妥当,万一进宫后有什么变故,学堂不至于乱了阵脚。
学堂重新开课已经快十天了,一切都在慢慢回到正轨。
二十五名学生,分成两个班——大班教识字算术,小班教启蒙。沈若兰一个人忙不过来,王秀才娘子、李秀才娘子、赵秀才娘子轮流来帮忙,每人每天上一个时辰的课,沈若兰给她们发束脩,不多,但够补贴家用。
三个女先生都很感激,活格外卖力。王秀才娘子甚至还主动提出,可以教孩子们刺绣。“夫人,我绣工还行,要不我开一门刺绣课?”沈若兰想了想,觉得不错——女子学堂嘛,学学女红也是应该的。于是课程表上又多了一栏:每周二、四下午,刺绣课。
陈秀兰来了之后,学堂的后勤也好了很多。她管孩子们的饭,管教室的卫生,管课桌椅的维修,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沈若兰发现,陈秀兰虽然不认字,但她做事很有条理。什么东西放在哪里、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她记得清清楚楚,从来不出错。
“秀兰,你以前在王府也管过事?”沈若兰有一次问她。
陈秀兰苦笑了一下:“管过。王府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我在管。我不认字,但账本上的数字我认得。每个月的开支,我心里都有数。”
沈若兰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真的很可惜。如果她从小有机会读书识字,以她的能力,完全可以做更多的事。
“秀兰,你想不想学认字?”沈若兰问。
陈秀兰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都这把年纪了,学什么认字?”
“你不老。”沈若兰认真地说,“你才三十多岁,还有大半辈子呢。学会认字,你可以看懂账本,可以给远方的亲戚写信,可以教你的孙子孙女读书。多好。”
陈秀兰的眼眶红了。
“沈姐姐,我真的能学会吗?”
“能。”沈若兰笑了,“我教你。”
从那天起,陈秀兰每天下午跟着孩子们一起上课。她坐在最后一排,拿着笔,一笔一划地写。写得不好,但她很认真。
孩子们都叫她“陈姑姑”,不叫她“陈同学”,但陈秀兰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她终于有机会读书识字了。
学堂的常运转走上正轨后,沈若兰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安全。
这次学堂被砸、铺子被烧,给她敲响了警钟。虽然有萧衍之的保护,有顺天府的调查,但她不能每次都依赖别人。学堂必须有自己的防护能力。
她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主意——办一个“护院班”。
不是那种正式的武馆,而是一个教孩子们基本术和应急处理办法的班。年龄大一些的男孩女孩都可以参加,每天早晚各练半个时辰,不耽误正常上课。
她把想法跟萧衍之说了。
萧衍之正在喝茶,听到“护院班”三个字,放下茶杯,看着她。
“你要教孩子们打架?”
“不是打架,是。”沈若兰纠正他,“遇到危险的时候,知道怎么保护自己,怎么逃跑,怎么求助。”
萧衍之想了想,说:“本侯可以帮你找个教头。”
“不用找别人。”沈若兰看着他,笑了,“侯爷,您来教。”
萧衍之一愣:“本侯?”
“对。您是战神侯爷,打过的仗比那些教头见过的都多。您来教,孩子们肯定学得快。”
萧衍之沉默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去教一群小孩子练武。在他的认知里,练武是将士们的事,是男人的事,跟女人和孩子无关。
但沈若兰说得对。孩子们需要保护自己的能力,而他,恰好有这个能力。
“行。”他最终说,“本侯教。”
沈若兰笑了:“谢谢侯爷。”
“不用谢。”萧衍之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本侯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本侯教的时候,你不许笑。”
沈若兰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侯爷,您这是怕我笑话您?”
萧衍之别过脸去,耳又红了。
“本侯不是怕。本侯是……”他说不下去了。
沈若兰笑着走过去,拉住他的手:“侯爷,您放心,我不笑。您教得肯定好。”
萧衍之低下头,看着她拉着自己的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护院班开课的第一天,来了十二个孩子。
萧瑾当然是第一个报名的。他是侯府的嫡长子,从小就知道自己将来要承袭爵位、保护家人,所以对练武这件事格外上心。
狗蛋也来了。他虽然是佃农的儿子,但有一颗当将军的心。每次萧衍之来校场教萧瑾射箭,他都偷偷躲在旁边看,眼睛里全是羡慕。
还有小穗。小穗是个女孩子,但她报名的时候,比谁都坚决。“先生,我要学!学会了,我就能保护我娘了!”沈若兰看着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那时候她也想学武术,但家里不让,说“女孩子学什么武术”。现在,她不想让同样的遗憾发生在小穗身上。
“好,你来。”沈若兰说。
萧衍之站在校场上,看着面前这十二个孩子——有男有女,有大有小,有侯府公子,有佃农儿女,站得歪歪扭扭的,一点也不像军营里那些训练有素的士兵。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话。
“本侯教你们的东西,不是用来打架的。是用来保命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遇到危险,第一反应不是冲上去,而是跑。跑不掉,再想办法反击。记住了吗?”
“记住了!”十二个声音,参差不齐。
萧衍之皱了皱眉:“声音太小。再来一遍。记住了吗?”
“记住了!”这次声音大了很多。
萧衍之点了点头,开始教第一个动作——站姿。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重心下沉。腰背挺直,目视前方。”
他一边说,一边做示范。
孩子们跟着做,有的站得像木桩,有的站得像面条,有的站得歪歪扭扭,随时要倒的样子。
萧衍之一个一个地纠正。
走到小穗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小穗。”
“小穗,你的膝盖太直了。微曲,像这样。”他蹲下来,帮她调整姿势。
小穗照做了,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侯爷,我这样对吗?”
“对。”萧衍之站起来,“保持住。”
小穗笑了,笑得像一朵向葵。
沈若兰站在校场边上,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萧衍之的时候,他冷冰冰的,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现在的他,蹲在地上,帮一个小女孩调整站姿,耐心得像一个幼儿园老师。
这个男人,真的变了。
护院班的课,每三天上一次,每次半个时辰。
萧衍之教得很认真,孩子们学得也很认真。
第一堂课教站姿。第二堂课教跑步——不是普通的跑步,而是如何在危险中快速逃跑,如何利用地形躲避,如何不被抓住。
第三堂课教基本的动作——如何挣脱被人抓住的手腕,如何在被抱住的时候脱身,如何用身边的物品保护自己。
萧瑾学得最快。他毕竟是侯府的孩子,从小耳濡目染,对这些东西有天然的领悟力。萧衍之教一遍,他就能做得八九不离十。
狗蛋学得最拼命。他底子差,但肯下功夫。别人练一遍,他练十遍。别人休息的时候,他还在练。
小穗学得最认真。她不像萧瑾那样有天分,也不像狗蛋那样有体力,但她有一种别人没有的东西——决心。她学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做一件生死攸关的事,眼睛里全神贯注,一丝不苟。
有一天,萧衍之教了一个挣脱动作——被人从后面抱住的时候,如何用头和脚同时发力,挣脱对方的控制。
小穗练了几遍都做不好,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侯爷,我是不是很笨?”
萧衍之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你不笨。你只是还没学会。本侯练了十年,才敢说会一点。你才练了三天,着什么急?”
小穗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侯爷,您真好。跟我爹一样好。”
萧衍之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别过脸去。
“继续练。”他的声音有些闷。
沈若兰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笑了。
她发现,萧衍之在面对孩子的时候,总是特别温柔。不是刻意的那种温柔,而是一种自然的、发自内心的温柔。
他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但沈若兰意识到了。
护院班开课的同时,沈若兰在做另一件事——编写一本新的教材。
不是识字课本,不是算术入门,而是一本专门写给女子的“生活手册”。
内容很杂——怎么管家,怎么记账,怎么识破骗局,怎么处理邻里,怎么预防疾病,怎么照顾老人孩子,怎么在危险中保护自己。
沈若兰把自己在现代学到的知识,一点一点地写进去。有些是这个时代有的,有些是这个时代没有的,但都是女子在生活中用得上的。
她写得很快,有时候一天能写好几页。但写完之后,她会反复修改,删掉那些太超前的、太西化的、太不符合这个时代的内容,只留下那些真正实用的、接地气的。
翠屏每次看到她伏案疾书,都觉得心疼:“夫人,您天天写到半夜,眼睛都熬红了。”
“没事。”沈若兰揉了揉眼睛,“这本书写出来,能帮很多人。”
翠屏不懂,但她没有多问。
半个月后,沈若兰写完了第一稿。她拿给萧衍之看,萧衍之翻了翻,皱了皱眉。
“这是给女子看的?”
“是。”
“她们看得懂吗?”
“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看不懂的,先生教。”沈若兰说,“侯爷,您觉得怎么样?”
萧衍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本侯觉得,你写的这些东西,比那些之乎者也有用多了。”
沈若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侯爷,您这是在夸我吗?”
萧衍之别过脸去:“本侯实话实说。”
教材写好了,护院班也开起来了,学堂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沈若兰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她一直在想皇后召见她的事。皇后为什么要见她?是真的对女子学堂感兴趣,还是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如果是后者,那个人是谁?他想达到什么目的?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她心里,理不清,剪不断。
萧衍之看出她有心事,有一天晚上问她:“若兰,你在想什么?”
沈若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在想皇后娘娘为什么要见我。”
萧衍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本侯让人打听过了。皇后娘娘最近在宫里办了一个‘女红坊’,教宫女们刺绣。她听说你在外面办女子学堂,觉得你做的跟她做的是一类事,所以想见见你。”
“真的只是这样?”
“不一定是真的。”萧衍之的声音很沉,“但本侯能打听到的,只有这些。”
沈若兰点了点头。
她知道,萧衍之已经尽力了。后宫是皇帝的禁地,外面的手伸不进去,里面的消息也传不出来。想知道皇后真正的意图,只能等见了面再说。
“若兰,”萧衍之握住她的手,“不管皇后想做什么,本侯在你身后。”
沈若兰看着他,笑了。
“侯爷,您最近怎么总说这句话?”
“因为这是真的。”萧衍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本侯在你身后。永远都在。”
沈若兰的眼眶红了。
她反握住他的手,轻轻地说:“我知道。”
进宫的子定在三月十二。
沈若兰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了——不是准备礼物,不是准备衣裳,而是准备“说辞”。
她不知道皇后会问她什么,但她能猜到大概的方向。女子学堂的宗旨是什么?为什么要教女子读书?不怕别人说闲话吗?有没有想过把学堂办到宫里来?
这些问题,她每一个都想过了答案。
不是那种讨好的、敷衍的答案,而是真诚的、坦率的、经得起推敲的答案。
她把答案写在纸上,反复修改,直到自己满意。
萧衍之看她这么认真,忍不住说:“你这么紧张?”
“不紧张。”沈若兰放下笔,“但不想说错话。”
“说错话也没关系。”萧衍之的声音很平淡,“本侯在。”
沈若兰笑了。
“侯爷,您这句‘本侯在’,比什么定心丸都管用。”
萧衍之别过脸去,耳又红了。
进宫前一天,沈若兰去学堂上了最后一堂课。
她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二十五张熟悉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舍。
“同学们,先生明天要出一趟远门。三天后回来。”
“先生去哪儿?”萧瑾第一个问。
“去一个很大很大的房子,见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比侯府还大?”狗蛋问。
沈若兰笑了:“比侯府大得多。”
“比皇宫还大?”小穗问。
沈若兰看着她,笑了:“就是皇宫。”
孩子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先生要去皇宫了!”
“先生要见皇帝了吗?”
“先生好厉害!”
沈若兰笑着摇了摇头:“不是见皇帝,是见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是什么?”二丫问。
“皇后娘娘是皇帝的妻子,是天下女子的表率。”
二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若兰拍了拍手,示意孩子们安静。
“好了,故事讲完了。现在,我们开始上课。今天学三个字——信、望、爱。”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大字。
“信,是信任。相信自己,相信别人,相信这个世界会越来越好。”
“望,是希望。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放弃希望。”
“爱,是爱自己,爱家人,爱这个世界。”
她顿了顿,看着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先生希望你们,成为有信心的、有希望的、心中有爱的人。”
教室里很安静。
然后,萧瑜举起小手。
“先生,我以后也能去皇宫吗?”
沈若兰笑了:“能。只要你想去,就一定能去。”
萧瑜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下课之后,沈若兰在学堂里多待了一会儿。
她走到每一个教室,看一看桌椅,摸一摸黑板,翻一翻孩子们交上来的作业。
陈秀兰在打扫卫生,看到她,走过来问:“沈姐姐,你明天真的要进宫?”
“嗯。”
“你不怕?”
沈若兰看着她,笑了:“怕什么?”
“那可是皇宫啊。皇后娘娘啊。”陈秀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万一说错话,可是要掉脑袋的。”
沈若兰摇了摇头:“不会的。我又不去吵架,只是去说说话。”
陈秀兰看着她,眼神复杂。
“沈姐姐,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女人。”
沈若兰笑了:“我不是勇敢。我只是觉得,该做的事就要去做。怕也没用。”
陈秀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沈姐姐,我能在学堂里帮你看着。你放心的去,这里交给我。”
沈若兰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秀兰,谢谢你。”
“别谢我。”陈秀兰摇了摇头,“是我该谢你。要不是你,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沈若兰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出了学堂。
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当天晚上,沈若兰在书房里整理明天要带进宫的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带的——不能带兵器,不能带太多人,不能带任何可能被解读为“不敬”的东西。她只带了一本书——她自己写的那本“生活手册”的样本,想给皇后看看。
萧衍之走进来,看到她坐在桌前发呆,走过去,把一件东西放在她面前。
沈若兰低头一看——是一块玉佩。
白色的,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
“侯爷,这是?”
“本侯母亲留下的。”萧衍之的声音很轻,“她说,这块玉佩能保平安。你带着。”
沈若兰拿起玉佩,握在手心里,温温的,像是还带着萧衍之母亲的体温。
“侯爷,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你能收。”萧衍之看着她的眼睛,“你是本侯的妻子。母亲的东西,不给你给谁?”
沈若兰的眼眶红了。
她把玉佩戴在脖子上,贴在口。
“侯爷,我会小心戴着的。”
萧衍之点了点头,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若兰。”
“嗯?”
“不管明天发生什么,本侯在。”
沈若兰看着他,笑了。
“侯爷,您这句‘本侯在’,我都听腻了。”
萧衍之的脸黑了。
“本侯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沈若兰反握住他的手,“所以我才觉得安心。”
窗外,月亮慢慢升起来,银白色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沈若兰靠在萧衍之肩上,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进宫了。
明天,她要面对皇后了。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她不怕。
因为他在这里。
窗外,夜风轻拂,树叶沙沙作响。
沈若兰慢慢沉入梦乡。
梦里,她又站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面前坐着那个雍容华贵的女人。
但这一次,她没有紧张,没有害怕。
她只是微笑着,看着那个女人,等着她开口。
因为她知道,不管皇后说什么,她都有答案。
不管发生什么,她都有人陪着。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
五更天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沈若兰睁开眼睛,看到萧衍之还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她没有叫醒他,只是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天亮了。
她要进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