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冯乾站在阳台上,夜风灌进他的衬衫领口,带来一阵寒意。他松开紧握栏杆的手,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客厅里的音乐声、谈话声透过玻璃门传来,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枪,沾过血,拆过炸弹,也救过人。但现在,它们因为一个可能的身世线索而在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脏还在狂跳,但呼吸已经逐渐平稳。他转过身,推开玻璃门,重新走进那片温暖而嘈杂的光亮里。苏清浅正在和一个表姐说话,看到他回来,投来询问的目光。冯乾朝她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宴会还在继续。
冯乾回到苏清浅身边,接过她递来的一杯果汁。橙黄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微微晃动,折射着水晶吊灯的光。他抿了一口,甜味在舌尖蔓延,却压不住喉咙里的涩。
“没事吧?”苏清浅低声问。
“没事。”冯乾的声音很平静,“外面风大,有点冷。”
苏清浅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她转身继续和表姐聊天,话题转到某个新上市的化妆品。冯乾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整个客厅。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苏正宏身上。
苏正宏正站在客厅中央,和几个年纪相仿的男人交谈。他们手里都端着酒杯,偶尔发出爽朗的笑声。冯乾的耳朵捕捉着那些谈话的片段——、政策、某个的审批。都是正常的商业话题。
但冯乾注意到,苏正宏的交际圈里,有好几个人的口音带着明显的北方腔调。不是那种刻意模仿的普通话,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儿化音和语调起伏。其中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用手指敲击杯壁,节奏稳定得像在打拍子。
冯乾记得这个动作。
在境外执行任务时,他接触过一个从北方某军区退下来的情报人员。那个人也有同样的习惯——紧张或思考时,手指会无意识地敲击桌面,频率几乎一致。
巧合?
冯乾不动声色地移动位置,让自己能更清楚地看到那个男人的脸。六十岁左右,皮肤偏黑,眼角有很深的鱼尾纹。他的站姿很挺,即使是在这种放松的社交场合,肩膀也没有完全松懈下来。
军人出身。
冯乾在心里下了判断。
他又看向苏正宏。这位苏氏集团的董事长正笑着和对方碰杯,红酒在杯中荡起涟漪。两人的眼神交流很自然,显然不是第一次见面。
苏家……和北方有联系。
冯乾的大脑飞速运转。师傅临终前说“你的在北方”,苏正宏年轻时在北方待过,现在又和明显有军方背景的人交往密切。而刚才阳台上听到的对话——
二十年前。
京城。
冯家老三的孩子被拐。
如果……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是自己,如果苏正宏真的认识冯家,那么今晚这场宴会,这场看似偶然的相遇,背后是否隐藏着某种必然?
冯乾感觉后背渗出冷汗。
他强迫自己停止思考。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这里不是安全屋,周围都是眼睛和耳朵。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可能引起怀疑。
他端起果汁,又喝了一口。冰凉液体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内心的燥热。
“冯乾?”
苏清浅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
“我表姐问你,平时喜欢什么运动?”苏清浅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冯乾看向那位表姐。三十岁左右,妆容精致,穿着香槟色的晚礼服。她正微笑着等待回答。
“跑步。”冯乾说,“偶尔打篮球。”
“哦?打什么位置?”表姐来了兴趣。
“随便打打,不固定。”
“我弟弟也喜欢打球,他在校队打控卫。”表姐笑着说,“下次可以一起玩。”
冯乾点了点头,没接话。
表姐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苏清浅适时地话:“对了,冯乾,你上次不是说想借我们公司的数据库查点资料吗?我让助理明天把权限开给你。”
冯乾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说过?
但看到苏清浅的眼神,他立刻明白了——这是在帮他解围,也是在试探。
“好,谢谢。”他说。
表姐果然转移了注意力:“数据库?你们公司那个不是要三级以上权限才能进吗?”
“特殊情况。”苏清浅淡淡地说,“冯乾在做一个课题研究,需要一些市场数据。”
“哦……”表姐意味深长地看了冯乾一眼,没再追问。
冯乾心里清楚,苏清浅这句话半真半假。她确实可能给他开权限,但目的绝不是为了什么课题研究。她是在观察,看他会不会利用这个机会,看他到底想查什么。
这个女孩,比他想象的要敏锐得多。
宴会又持续了一个小时。
期间冯乾又看到了几个疑似有军方背景的客人。他们大多年纪偏大,言谈举止间透着一种特有的气质——沉稳、克制、眼神锐利。冯乾尽量避开和他们的直接接触,但还是在一次偶然的碰面中,和一个退役大校对视了三秒。
那双眼睛像鹰一样。
冯乾立刻移开视线,假装去拿点心。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背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才移开。
危险。
这些人太敏锐了。任何一个细微的破绽,都可能被捕捉到。
冯乾开始计算时间。晚上十点二十三分,已经有客人陆续告辞。苏正宏站在门口送客,握手、寒暄、道别。苏清浅也在帮忙,她的笑容得体而疏离,完全符合一个集团总裁的身份。
冯乾站在客厅角落,看着这一切。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女孩的了解,可能连皮毛都算不上。她不只是那个会在图书馆熬夜、会因为他打架而担心的女学生。她还是苏氏集团的掌舵人,是一个在商场上厮、在社交场上周旋的强者。
而自己呢?
一个连真实身份都不敢暴露的“转学生”。
冯乾握紧了手中的空杯子。玻璃冰凉,刺痛掌心。
十点四十分,最后一批客人离开。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佣人们开始收拾残局,杯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空气里还残留着香水、酒气和食物的混合味道,有点闷。
苏正宏走回客厅,松了松领带。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然清明。
“清浅,你送冯乾回学校吧。”他说,“太晚了,打车不安全。”
“好。”苏清浅点头,看向冯乾,“走吧。”
冯乾跟着她走出别墅。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院子里停着几辆车,苏清浅走向那辆黑色的奔驰S级。她解锁车门,坐进驾驶座。
冯乾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内很安静。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皮革味,混合着苏清浅身上那种清冷的香水气息。仪表盘发出幽蓝的光,中控屏幕显示着时间:22:47。
引擎启动,声音低沉而平稳。
车子缓缓驶出别墅区,汇入主道的车流。夜晚的城市灯火通明,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霓虹,街道两旁的商铺还亮着灯。偶尔有行人走过,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苏清浅专注地开车,没有说话。
冯乾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他的大脑还在处理今晚的信息——那些对话,那些面孔,那些可能的线索。但更让他不安的,是身边这个女孩的沉默。
她能感觉到。
她能感觉到他的异常。
果然,在等一个红灯时,苏清浅开口了。
“是不是不适应这种场合?”她的声音很轻,眼睛看着前方,“还是……我爸说了什么?”
冯乾转过头看她。
苏清浅的侧脸在路灯的光线下显得很柔和,但下颌线紧绷着。她的手指轻轻敲击方向盘,节奏有些乱。
“没有。”冯乾说,“苏伯伯很客气。”
“那你从阳台回来之后,就一直心不在焉。”苏清浅的语气很平静,但话里的试探意味很明显。
冯乾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自己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但真相不能说,谎言又容易被识破。这个女孩太聪明了。
“只是想到一些事。”他最终说,“苏伯伯好像认识很多老一辈的人?”
他选择了反问。
苏清浅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
“嗯。”她点头,“他年轻时在北方待过,后来才南下创业。怎么了?”
北方。
又是北方。
冯乾的心脏又跳快了一拍。但他控制住了表情。
“没什么。”他说,“只是觉得,苏伯伯的朋友圈很广。”
“做生意就是这样。”苏清浅淡淡地说,“人脉就是资源。”
绿灯亮了。
车子继续前行。车厢里又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气氛有些微妙。冯乾能感觉到,苏清浅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她在等更多的解释,但他给不了。
十分钟后,车子驶入清北大学所在的街区。
夜晚的校园很安静。路灯在梧桐树下投出斑驳的光影,偶尔有晚归的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图书馆还亮着灯,几个窗户透着暖黄的光。
车子在校门口停下。
冯乾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冯乾。”苏清浅叫住他。
他转过头。
苏清浅从后座拿过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给他。盒子是淡蓝色的,系着银色的丝带,上面印着某个高档甜品店的logo。
“生蛋糕,给你留的。”她说。
冯乾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盒子,又看向苏清浅。女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关心?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谢谢。”他接过盒子。
盒子不重,但拿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感觉。蛋糕的甜香透过包装隐隐传来,混合着油的绵密和水果的清新。
“路上小心。”苏清浅说。
“你也是。”
冯乾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夜风立刻包裹了他,带着校园特有的草木气息。他站在路边,看着黑色的奔驰缓缓调头,驶向来时的方向。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痕,渐渐远去。
直到车子完全消失在视线里,冯乾才转身走向校门。
保安亭里,值班的保安正在看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是学生,又低下头继续刷视频。冯乾刷卡进门,踏进校园。
夜晚的清北大学和白天的喧嚣截然不同。主道上几乎没有人,只有路灯寂寞地亮着。远处的宿舍楼还有零星几个窗户透着光,大部分已经陷入黑暗。风吹过梧桐树,叶子哗哗作响,像在窃窃私语。
冯乾沿着熟悉的路往宿舍走。
他的大脑还在运转。苏清浅最后那个眼神,那个蛋糕,那句话——“我爸说了什么?”
她察觉到了。
她察觉到他从阳台回来后状态不对,察觉到他可能听到了什么。但她没有追问,而是用这种方式表达关心——或者,也是一种提醒。
冯乾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蛋糕盒。
丝带在路灯下泛着微光。
他突然觉得,这个看似简单的礼物,其实很沉重。它代表着苏清浅对他的某种态度,某种介于契约和真实关心之间的模糊地带。
而他,正在利用这份模糊。
利用她的信任,利用她的资源,去调查自己的身世。
冯乾加快了脚步。
他想尽快回到宿舍,一个人静一静。今晚的信息量太大了,他需要时间整理,需要制定下一步的计划。陈国涛那边的数据库筛查还有两天出结果,如果苏正宏真的和冯家有旧,那么……
他的思绪突然中断。
脚步也停了下来。
前面是一段路灯昏暗的小路。这是回宿舍的必经之路,两旁是茂密的冬青丛,再往后是几棵老槐树。白天走这里很凉快,但晚上就显得有些阴森。平时这个时间,偶尔还有情侣在这里约会,但今晚一个人都没有。
太安静了。
冯乾的肌肉瞬间绷紧。
多年的战场经验让他对危险有着近乎本能的感知。空气里的味道不对——除了草木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混合着汗味和金属的气息。
不止一个人。
而且,带着武器。
冯乾没有转身,也没有逃跑。他知道,如果对方有备而来,逃跑只会暴露后背。他缓缓把蛋糕盒放在路边,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站直身体,面向黑暗。
“出来吧。”他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阴影里冲出七八个人。
他们动作很快,显然训练有素。每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运动服,戴着口罩,手里握着钢管。钢管在路灯下反射着冷硬的光,长度大约六十公分,挥舞起来能轻易打断骨头。
七八个人,呈扇形将冯乾围在中间。
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比冯乾还高半个头。他手里的钢管最粗,上面还有凹凸的防滑纹。口罩上方,一双眼睛透着凶狠的光。
“小子,这次可没上次那么走运了!”他狞笑,声音沙哑,“林少说了,要你一条腿!”
林少。
林天豪。
冯乾的眼神冷了下来。
上次在酒吧,他只是给了那几个混混一点教训。看来,那位林大少爷并不打算就此罢休。这次派来的人,无论是数量、装备还是气势,都明显升级了。
要一条腿。
冯乾在心里重复这句话。
他的目光扫过围住自己的八个人。站位很讲究,封死了所有逃跑路线。动作协调,呼吸平稳,不是街头混混的水平。应该是专业的打手,甚至可能有过搏击或格斗背景。
钢管。
钝器。
打在身上不会立刻致命,但会造成严重的内伤和骨折。特别是瞄准腿的话……
冯乾活动了一下手腕。
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冬青丛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鸣笛声。但在这段昏暗的小路上,时间仿佛凝固了。
八个打手。
八钢管。
一条腿的代价。
冯乾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的心跳很平稳,呼吸很均匀。所有的杂念都被排除,所有的情绪都被压下。此刻,他不再是那个寻找身世的转学生,不再是那个纠结于谎言的契约男友。
他是冯乾。
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战士。
为首的打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冯乾的气场变了——刚才还像个普通学生,现在却像一把出鞘的刀。那种冰冷、锐利、带着血腥味的气息,让久经沙场的打手都感到一阵心悸。
但他没有退缩。
“上!”他低吼一声。
八个人同时动了。
钢管划破空气,带着呼啸的风声,从八个方向砸向冯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