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念花了整整一天修复那件玉如意。
裂纹比她想象的更深。有人用声波设备从外部破坏了玉石的内部结构,表面的裂纹只是冰山一角。她需要把树脂渗透到每一道细小的缝隙里,再用金粉填补。这不是修复,是在和时间赛跑。
她几乎没有离开过修复室。林鹿送来的饭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一口没动。她的手指很稳,动作很慢,每一刀下去都要停很久。她在听——听玉的声音。中村教过她,玉会说话。不是用声音,是用质地。刻重了,它会抗议。刻轻了,它会沉默。只有力度刚刚好的时候,玉会“让开”,像水流过石头。
傍晚的时候,最后一道裂纹填完了。时念放下修刀,活动了一下手腕。玉如意安静地躺在架子上,裂纹处涂着金色的树脂,在灯光下微微闪光。等树脂透,再打磨一遍,就能恢复原样。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会展中心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她看了几秒,转身去拿外套。
门虚掩着。她走过去,推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几个小时前,傅寒站在这里,看了她很久。
傅寒从修复室离开后,没有回二楼的贵宾休息室。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背靠着墙,闭着眼睛。张诚站在旁边,不敢出声。他跟着傅寒七年,第一次看到老板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失落,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终于看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却发现自己已经错过了。
“傅总,”张诚终于开口,“下午的行业论坛三点开始。”
“不去了。”傅寒睁开眼,走回休息室,在窗前站定。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展厅,人群还在那件玉如意的展柜前议论纷纷,但展柜已经空了。玉如意被撤走了,送到时念的修复室。
“她修好了会通知我们吗?”傅寒忽然问。
张诚愣了一下:“应该会。主办方的人说,时女士修复完之后会通知他们。”
傅寒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张诚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傅寒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时念修好那件玉如意?等一个见她的机会?还是等一个他自己也不清楚的答案?
他想起她在修复室里的样子。她背对着门,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低低地盘在脑后。工作台上的灯光照在她手上,她的手指很稳,动作很慢。她用放大镜仔细检查每一道裂纹,然后用极细的毛笔蘸着树脂,轻轻涂在裂纹的边缘。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不是在傅家客厅里安安静静等他回家的女人,而是一个真正的修复师,一个能听到玉石声音的人。
他忽然想起她在傅家的三年。每天给他煮粥,等他回家,给他发消息问他回不回来吃饭。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一眼。现在他认真看了,但她已经不看他了。
手机响了。张诚发来消息:“傅总,时女士修好了。已经离开会展中心。”
傅寒盯着屏幕,很久没有动。他站起身,走出休息室。走廊里空无一人,电梯门开着。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走出会展中心的时候,他看到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时念正坐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他看到了她的侧脸。她没有看到他。车子驶出,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傅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张诚从后面追上来:“傅总,车在那边。”
“走吧。”傅寒转身,声音恢复了平静。
坐进车里,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她坐在工作台前的样子——专注、从容、整个人都在发光。他想起周明远说的话:“S的双手,能听到玉石的声音。”他以前不懂,现在懂了。不是听到玉石的声音,是听到自己的声音。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傅寒回到家的时候,傅母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傅寒上楼,走进书房,关上门。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结婚证。照片里的时念面无表情,和离婚证上那张一样。他看了很久,把结婚证放回去。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时念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他打了一行字:“玉如意修得很好。”看了又看,删了。又打了一行:“今天辛苦了。”又删了。他有什么资格说这些?她不需要。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天际澜宫的灯亮着。他知道她住在那里,但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他只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比那几公里的路程要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