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末世倒计时第二天。
陆沉在出租屋里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城中村正下着小雨。
雨点打在握手楼的铁皮棚顶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声响。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把昨天在茗香阁听到的信息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赵北川。节点布局。标记韩东。紫色晶核。
以及那句——“他的系统被锁了。”
陆沉坐起来,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自来水烧开后灌进矿泉水瓶里的,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城中村的水管老化,烧开的水永远带着这种味道。前世他在末世里喝过比这脏一百倍的水——下水道里的积水,废弃写字楼水箱里的死水,甚至丧尸血液蒸发后凝结在叶片上的露水。
人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喝。
他把水瓶放下,打开手机备忘录。
距离末世还有两天。金茂大厦的紫色丧尸将在3月25凌晨3:17诞生。现在是3月20早上八点。他还有不到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后,他要在金茂大厦负二层,从赵北川手里抢走那颗晶核。
赵北川的强化系现在不知道是多少级。但从茗香阁的对话判断,他需要那颗紫色晶核才能推到LV5,说明他目前的等级不超过LV4。强化系LV4的技能是什么,陆沉不知道。前世赵北川在铁盾露面时已经是LV5的“全身钢化”,在那之前他的战斗记录是一片空白。
一个强化系LV4,一个精神系LV1,一把红色斧头。
差距很大。
但不是没有机会。
赵北川要的是晶核,不是周德海的命。按照节点信息,周德海会在凌晨3:17完成变异。变异过程需要时间——从人类到丧尸,从普通丧尸到缝合巨尸,这个过程不是一瞬间完成的。在变异完成的那一刻,丧尸会有一个短暂的“僵直期”。
前世陆沉在清理队见过这种现象。丧尸在进化跃迁的瞬间,会有大约三到五秒的停滞。就像电脑系统在安装更新时不能作一样。
那三到五秒,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需要在周德海变异完成的那一瞬间出手。比赵北川快一步。
陆沉把手机揣进兜里,起身洗漱。
冷水冲在脸上,倦意褪去。他对着镜子里自己看了几秒。瘦削,眼窝有点深,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和前世末世第三年的样子相比,这张脸还太净了。
他穿上外套,把红色斧头从床底下拿出来。红漆斧身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块凝固的血。他检查了一下刃口——老周头开好的刃,薄而均匀,指甲刮过去能听到细微的金属声。握把处的防滑胶带缠得紧实,攥在手里没有一丝滑动。
三百五十块,花得值。
他把斧头塞进背包,拉开门。
今天他要去惠民路。不是去买装备。是去找老周头。
前世老周头在末世里撑了两个月。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靠着一把弩和店里那批装备,了五十只丧尸,救了两个被困在便利店里的女孩。最后死在寻找药品的路上。
清理队发现他尸体的时候,他手里还握着那把弩,身边躺着五只被爆头的丧尸。
前世没人记得他。没有墓碑,没有名字。
这一世,陆沉想告诉他真相。
他不知道告诉一个普通人“两天后世界会毁灭”会有什么后果。老周头可能不信,可能把他当疯子,可能报警。但陆沉欠他一条命——不是老周头救过他,是前世老周头的那些丧尸里,可能有某一只是后来会死陆沉的。末世里的因果链条太复杂,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那个脾气古怪的老头,不该死在寻找药品的路上。
他至少应该知道,末要来了。
地铁上,陆沉闭着眼睛,精神感知铺开。
半径五米内,淡蓝色的光点密密麻麻。上班族,学生,老人。所有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转,对即将到来的末一无所知。
茗香阁那个组织,佩戴黑色电子表的那群人,他们提前知道一切。他们在末世前进行“节点布局”,把每一只高阶丧尸的位置、诞生时间、晶核品质都标注出来,像在棋盘上落子。
赵北川是落子的人之一。
而韩东,前世东城区基地的首领,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被“标记”了三次,然后按照设计好的路线觉醒精神系异能,组建铁盾,成为基地首领。
陆沉不知道“标记”的具体含义。是控制了韩东的意志?还是只是引导了他的觉醒方向?如果是前者,那韩东前世做的所有决策——包括最后放弃陆沉,把他当弃子推进尸群——是不是也是被设计好的?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
如果韩东的决策是被控制的,那赵北川他,究竟是赵北川自己的意志,还是整个组织的意思?
他是变量。一个不该出现在棋盘上的棋子。
而棋盘上的变量,通常只有一个结局——被吃掉。
惠民路到了。
陆沉走出地铁站,拐进那条老街。兰州拉面的招牌,成人用品店的粉色灯箱,然后是夹在中间的军迷用品店。褪色的招牌,落灰的橱窗,玻璃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本店所有商品处理”。
他推开门。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店里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空了。三面墙上的装备少了大半,只剩下几件战术背心和两登山绳。玻璃柜台里的刀具也卖得差不多了,只剩几把瑞士军刀和一把开山砍刀。最里面那个锁着弩的玻璃柜已经空了。
老周头坐在收银台后面,花白头发剃成板寸,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和上次一模一样。
但他的右手边,收银台上,放着一块黑色的电子表。
表盘朝上。表面隐约可见一个淡蓝色的圆环图案,和陆沉视野边缘那个异能槽的图标,一模一样。
陆沉的脚步停住了。
老周头放下报纸,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又是你。”
语气和上次一样。不耐烦里带着点好奇。
但陆沉的目光落在那块电子表上,没有移开。
老周头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然后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桌上。
“你认识这东西?”
陆沉没有回答。他的手已经伸进了背包,握住了红色斧头的握柄。
老周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个六十多岁老头的那种笑,眼角皱纹挤在一起,露出几颗被烟熏黄的牙。
“别紧张。”他说,把电子表拿起来,翻了个面,表盘朝下扣在桌上。“这不是我的。”
“谁的?”
“昨天有个人来我店里,买了一把弩,两盒弩箭,一件防刺背心。付钱的时候把这个落下了。”老周头说,“我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等他回来拿呢。”
“什么人?”
“三十出头,寸头,穿一件深灰色冲锋衣。”老周头描述得很随意,“开一辆黑色越野车。看着不像搞户外运动的,倒像是搞IT的。买东西不问价,不挑,指什么拿什么。这种人要么是真有钱,要么是赶时间。”
陆沉的手从斧头握柄上松开。
越野车男人。他也来了惠民路。买了弩,弩箭,防刺背心。昨天。
昨天他和陆沉在茗香阁外面隔着二十米对视过。然后他开车走了。然后他来了这里。
“他落了这块表。”陆沉说。
“对。”
“他是故意落的。”
老周头摘下老花镜,看着他。
陆沉继续说:“他知道我会来找你。这块表是留给我的。”
老周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扣在桌上的电子表翻过来,推到收银台边缘。
“他确实说了。”老周头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随意的、闲聊的腔调,“他说,有一个背红色斧头的年轻人会来我店里。让我把这个交给他。”
陆沉看着那块表。
黑色的表身,淡蓝色的圆环在表盘上微微发光,像是呼吸的节奏。和金茂大厦那个男人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老周头停顿了一下,像在回忆原话,“‘告诉他,LV1读不了墙上的信息。但表可以。表里有他需要知道的东西。’”
陆沉伸出手,拿起了那块电子表。
冰凉的金属触感。比看起来重一些,表带是某种软质材料,不是橡胶,不是皮革,说不清是什么。
他把表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3月25,3:17。别迟到。”
陆沉的手指收紧了。
那个越野车男人知道他要抢紫色晶核。不仅知道,还给了他一块表,里面有“他需要知道的东西”。甚至特意提醒了他时间。
为什么?
如果那个男人和赵北川是同一个组织的,为什么要帮一个“变量”?
“还有一句。”老周头说。
陆沉抬起头。
老周头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他说,‘变量不一定要被清除。变量也可以被吸收。’”
店里安静下来。
收音机没有开。街上拉面馆的排气扇嗡嗡地转着。阳光从落灰的橱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
陆沉握着那块电子表,站了很久。
“师傅。”他最后说。
“嗯?”
“两天后,三月二十二号,世界会变。”
老周头没有笑。没有把他当疯子。他只是看着陆沉,等他说完。
“丧尸会出现。不是电影里的那种。更真实,也更糟。”陆沉的声音很平,“您这把弩,到时候能救命。您店里剩下的装备,别卖了。留着自己用。水和食物,能囤多少囤多少。”
老周头沉默了几秒。
“你是从那个地方来的?”
好像他早就知道有“那”这种东西。
陆沉看着老周头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安静的、见惯了世事的老人才有的平静。
“我活了六十三年。”老周头说,“见过六三年发大水,见过七六年大地震,见过零三年非典。你说的那个,我没见过。但我信。”
他站起来,走到里间的门口,拉开一扇陆沉之前没注意过的门。里面是一个小仓库,货架上码着几箱矿泉水,几袋大米,两箱压缩饼,一个医药箱。
“两个月前开始囤的。”老周头说,“不知道为什么要囤。就是心里头不踏实。每天晚上睡不着,总觉得要出什么事。原来是这个。”
陆沉看着那个小仓库,忽然想起前世。
老周头在末世里撑了两个月。了五十只丧尸,救了两个人。最后死在寻找药品的路上。
两个月。和他的囤粮时间一样。
他是靠这些物资撑过那两个月的。但他最后没有死在家里,他出去了,去找药。
“师傅。”陆沉说,“您救的那两个女孩,被困在前面的便利店。时间是末世第三天下午。便利店的门被尸群堵住了,您用弩从后面清的场。”
老周头看着他。
“还有,药品不用去找。”陆沉说,“城南鸿运批发市场东北角有个仓库,里面有抗生素和止血药。末世第二天我会去拿。到时候分您一半。”
老周头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到收银台后面,弯腰从底下拿出一个长条形的帆布包。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把弩。黑色的弩身,保养得很好,弓弦上过蜡。旁边整齐地码着两盒弩箭,箭头是的。
他把帆布包放在收银台上,推到陆沉面前。
“你拿着。”
“这是您的——”
“我店里还有一把。那把是备用的。”老周头说,“你用斧头,近战。这把弩能打远程。两天后,你用得上。”
陆沉看着帆布包,没有伸手。
“拿着。”老周头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硬。“你说那丫头蹲在批发市场门口系鞋带,身上有丧尸的光。你说那个姓赵的要你。你说你是变量。我不太懂你们年轻人的这些事。但我知道,一个人扛着把斧头去对付这些东西,不够。”
他把帆布包又往前推了推。
陆沉伸手接过。
帆布包比看起来重。弩的握把处被老周头的手磨得发亮,不知道练了多少次。前世这把弩了五十只丧尸,这一世,它的准星会对准谁,还不知道。
“谢谢。”
老周头摆了摆手,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报纸。
“走吧。我还要开店。”
陆沉拎着帆布包走出军迷用品店。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惠民路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反射出碎银一样的光。
他站在店门口,把电子表戴在左手腕上。
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表盘上的淡蓝色圆环亮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以呼吸的节奏微微明灭。
和视野边缘那个异能槽的图标,同步闪烁。
表盘上浮现出一行字:
【检测到新设备】
【是否同步系统数据?】
陆沉看着那行字,停顿了两秒。
然后他说——
“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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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