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宋衡:“当然!”
诺布:“那为什么这个30粒装的药瓶,现在只剩下不到20粒?”
说着把她目光转向格桑的儿子,“告诉我,阿爸今天是怎么吃这个新药的?”
次仁的儿子愣住了,磕磕巴巴地说:“阿爸……阿爸说这个药好,医生开的,他想病快好……晚上吃饭后,一次吞了两粒。他说以前吃‘然纳桑培’有时也会多吃一点……”
“一次两粒?10mg?!”宋衡倒抽一口凉气。
超初始剂量用药,这足以解释急性低血压!
诺布紧接着举起那个藏药铁盒,声音更沉:“还有这个,宋医生,你强调药物保存。那么你是否告诉过家属,任何药物都应避免高温?”
她将铁盒递给宋衡:“你闻闻,这药还有什么应有的香气吗?”
宋衡接过,一股明显的败气与焦糊气隐隐传来,原来的药香几乎殆尽。
诺布看向次仁儿子,“这个盒子,一直放在哪里?”
儿子指着火塘边一个角落,“那里……阿爸说贴着火,药性更‘热’,对关节好。”
至此,真相大白,次仁擅自加倍服用了强效降压药,导致血压骤降。
宋衡脸上的怒气、责备和那种“科学被冒犯”的优越感,如同水般退去,只剩下苍白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关于依从性的事后指责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开了正确的药,却因为忽视了患者的具体执行环节,差点酿成大祸。
诺布看向他,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意味,语气平淡冷静。
“宋医生,在高原,处方不只是纸上的化学式,它必须包含‘如何吃、何时吃、放在哪吃’的生活指令。我们的患者,不是实验室里标准环境下的小鼠。他们的‘错误’,往往源于我们未能‘翻译’好的医嘱。”
她迅速转身,开始处理紧急情况。
“现在,首要任务是稳定血压和循环。建立静脉通道,缓慢滴注生理盐水扩容。病人现在胃部不适,可以少量饮用温热的、加了一点盐和糖的酥油茶。宋医生,你认为呢?”
宋衡从短暂的失神中恢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到医生角色:“同意,静脉通路我来建立。监测血压、心率,每15分钟一次。”
他的声音恢复了专业,却不再有之前的绝对锋芒。
临近凌晨四点,老人情况逐渐平稳,血压回升至安全范围,安然睡去。
宋衡和诺布守在屋外,望着外头的雪地,沉默许久。
宋衡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说得对,我的‘正确’方案,差一点就成了最危险的方案,我忽略了……人的因素。”
诺布望着远山轮廓,轻声说:“我的传统经验,也需要现代医学的精确标尺。如果我们早些,而不是争执,或许能想到老人会加倍用药,也能提前检查他的藏药储存是否得当。”
他们的目光没有再碰撞出火花,而是在疲惫与反思中,找到了第一个交汇点,那就是humility,以及对“医者”二字更复杂、更深刻的理解。
直至六点钟,天光亮起,照着洁白的雪面,让人有些睁不开眼。
诺布和宋衡再次检查了次仁的状况才离开,回到卫生站,后者主动提出让她休息一上午,自己坐镇。
今天气不错,此时不过七点过,带着点橘色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诺布逆着光看向身前的人,微眯着眼,轻轻颔首:“辛苦你。”
没做停留,她径直上楼回房间,刚躺下,门被推开,小林进来了,见她睡着,脚步放轻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