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桌上安静了一秒。
“白天我在饭馆炒菜,不耽误。晚上收摊以后,我回来收拾厨房,备第二天的料。”陆俊顿了顿,“摆摊赚的钱,我会给家里交一份。”
林秀兰放下筷子,没说话。
她在琢磨。
今天中午的卤肉确实让饭馆生意好了不少,但这个陆俊,毕竟才刚起来一天。万一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呢?万一过两天手艺就不行了呢?
可他晚上摆摊能赚钱也是真的。刚才那一把零钱她看了,三十多块,刨去成本净赚对半。这年头,一个正式工一个月才三四百,他一个晚上就赚了十几块。
要是天天都有这个数,一个月就是小五百。
比她在饭馆累死累活赚得还多。
林秀兰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脑子里在算账。
“不行!”
江雨晴一拍桌子,声音尖得刺耳。
“你一个赘婿,出去摆什么摊?丢不丢人?”
陆俊看着她,没说话。
“我们家是开饭馆的,你老老实实在饭馆活就行了!搞那些歪门邪道,让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们江家虐待你呢!”江雨晴越说越激动,脸上那层粉都快挂不住了,“再说了,你出去了,家里活谁?碗谁洗?地谁拖?”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扯出一个刻薄的笑。
“对了,今天还没给我洗脚呢。”
桌上彻底安静了。
江雨甜抬起头,嘴巴微张,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姐姐。
林秀兰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不动了。
江雨晴翘起二郎腿,把脚往前伸了伸,脚尖朝着陆俊的方向点了点。
“去吧,打盆洗脚水来。水温要正好,烫了凉了都不行。洗完脚再把袜子洗了,晾好了才能睡。”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里带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你一个窝囊废,能碰我的脚,算是你的福气了。多少人想碰还碰不着呢。”
陆俊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目光平静地看着江雨晴。
那眼神不像是愤怒,也不像是隐忍,更像是在看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江雨晴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声音拔高了:“看什么看?让你去你就去!怎么,赚了几个臭钱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你记住,你是赘婿!是我们江家养了你三年!没有我们江家,你早就饿死在大街上了!”
“够了!”
林秀兰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都震得跳了一下。
江雨晴吓了一跳,嘴里的刻薄话全咽回去了。
“妈……”
“你闭嘴!”林秀兰瞪着她,口剧烈起伏,“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大晚上让别的男人送回家,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倒先叫唤起来了!”
江雨晴脸色一变:“那是我同事……”
“同事?什么同事大半夜送你回家?你以为我没看见?那个男的戴个金丝眼镜,开个车,在门口跟你眉来眼去的,当我是瞎子?”
江雨晴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接上话。
林秀兰喘了口气,转头看向陆俊。
她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但还是带着那股子当家主母的硬气。
“你说晚上出去摆摊,具体怎么个摆法?”
陆俊知道她松口了。
“烤串。”他说,“今天晚上的货不够卖,不到两小时就光了。明天我多备点,羊肉、鸡翅、鸡心、鸡胗,再加点素菜。天黑之前出摊,卖到九点左右收。”
“在哪摆?”
“老街口,供销社门口那片。今天试了,人流量可以,旁边都是摆摊的,不抢生意。”
林秀兰点了点头,又问:“一天能赚多少?”
“今天成本五十,卖了三十七块五的货,净赚毛估十五六块。明天多备货,争取翻倍。”
“给家里交多少?”
陆俊想了想:“每天交十块。”
林秀兰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一天十块,一个月就是三百。饭馆一个月刨去成本也就赚个六七百,他一个人就交三百。
“行。”林秀兰点了头,“但你记住,白天饭馆的活不能耽误。卤肉、炒菜,一样不能少。”
“不会。”
“还有,”林秀兰看了江雨晴一眼,声音冷下来,“以后家里的事,我说了算。谁要是再拿赘婿说事,别怪我不客气。”
江雨晴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想说什么又不敢。
江雨甜偷偷在桌子底下冲陆俊竖了个大拇指,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窗外起了风,巷子口的雾气被吹散了一些,露出远处纺织厂烟囱的轮廓。那烟囱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像个沉默的巨人,俯瞰着整条老街。
九十年代末的江城,下岗的阴影还罩在每个人头上。厂里三天两头传裁员的消息,江雨晴最近也是因为这个,心情一直不好。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赵明杰,已经在背后跟厂长女儿勾搭上了。
陆俊端起桌上的紫菜蛋花汤,喝了一口。
汤有点凉了,咸淡刚好。
他放下碗,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空碗筷,往水池那边走。
“我去洗碗。”
江雨晴看着他背影,牙齿咬得咯吱响。
林秀兰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又在桌面上轻轻敲了起来。
她在想另外一件事。
今天中午,陆俊在厨房炒菜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那个手法、那个火候、那个调味,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这个女婿,好像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陆俊洗完碗,把灶台擦了一遍,抹布拧搭在水龙头上。
厨房收拾利索了,他才转身上楼。
江家这栋楼是老式的二层砖房,楼下是饭馆,楼上是住人的地方。楼梯在饭馆后面,窄得只够一个人走,木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陆俊刚踩上第三级台阶,身后就传来江雨晴的声音。
“站住。”
他没停,继续往上走。
“我让你站住!你聋了?”
江雨晴几步冲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陆俊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
“松手。”
“你什么态度?”江雨晴声音尖得刺耳,“碗洗完了?地拖了?明天早上的菜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