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俊把最后一条毛巾搭在椅背上,转过身来。
“妈。”
他叫了一声,语气很平,不像是吵架,倒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种事情有什么好生气的?”
林秀兰愣住了。
她没想到陆俊会顶嘴。
这三年,这个赘婿在家里就是个闷葫芦,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让往东不敢往西。她说十句,他憋不出一句。今天居然敢反问她了?
“你——”林秀兰的火噌地又窜上来,“你说什么?”
“我说,这事儿不值得生气。”陆俊看着她,目光不躲不闪,“晚上没炒上菜,明天白天我接着炒就是了。那些老顾客中午吃过我做的菜,晚上又来了,说明什么?说明饭馆的生意留得住人。这不是好事吗?”
林秀兰嘴巴张着,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接。
“至于烤摊,”陆俊继续说,“今天晚上卖了三十多块钱的货,净赚对半。饭馆一天才挣多少?两边不耽误,还能多一份收入。”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放在桌上。
毛票、硬币、皱巴巴的纸票子,堆了一小堆。
“这是今晚的,还没数。加上中午的分成,今天一共进了小一百。”
林秀兰看着那堆钱,嘴唇动了动。
她还想发火,但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中午的卤肉确实是他做的,流水翻了三倍也是事实。晚上那些老顾客不买她的账,恰恰说明他的手艺确实比自己做得好。
她心里清楚,但嘴上不愿意认。
江雨甜瞅准时机,抱着小狗玩偶蹭过来,小心翼翼地拽了拽林秀兰的袖子。
“妈……”她声音软软糯糯的,“姐夫还给你赢了个毛巾呢,可好了。”
她把那条毛巾从椅背上拿下来,塞到林秀兰手里。
“还有汽水,姐夫说带回来给小糖喝。他套圈可厉害了,八个圈全中,把那个老板气得脸都绿了。”
林秀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毛巾,又抬头看看墙角那只大熊、门后挂着的鸭子、柜台底下的小恐龙。
火气消了大半,但脸上还是绷着。
“套圈?你还有闲心去套圈?”
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冲了。
“路过看见的。”陆俊淡淡地说,“雨甜想要那个熊,就套了几个。”
“你就惯着她吧。”林秀兰哼了一声,把毛巾往桌上一扔,转身往灶台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个……你吃了没?”
“没。”
林秀兰沉默了两秒,拿起锅铲,语气硬邦邦的:“等着。”
灶火重新烧起来,油锅滋啦一声响。
江雨甜冲陆俊眨了眨眼,偷偷比了个大拇指。
陆俊刚在板凳上坐下来,江雨甜也挨着他坐下,把怀里的小狗玩偶摆在桌上摆弄。
厨房里林秀兰翻炒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油烟味从灶台那边飘过来,混着葱花炝锅的香气。
“姐夫,你说这个狗叫什么名字好?”江雨甜托着下巴,手指头戳了戳小狗玩偶的鼻子。
“你起呗。”
“叫……豆豆?还是叫球球?”
“都行。”
“那叫豆豆吧,好听。”江雨甜把小狗举起来,对着灯光看,“豆豆,以后你就是我的崽了。”
陆俊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腿肚子还酸着。站了一晚上烤摊,又在套圈那儿折腾半天,身上全是炭火味儿。
外头的巷子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这年头,老街这边很少有车进来。自行车是主流,摩托车都算稀罕物件,四个轮子的更是凤毛麟角。
陆俊扭头往门外看了一眼。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饭馆门口,车灯没关,照得门口的台阶白花花的。
副驾驶的门开了,江雨晴从车上下来。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外套,头发烫了小卷,脸上抹了粉,嘴唇涂得红艳艳的。整个人比早上出门的时候精神了不少,带着一股子刻意打扮过的劲儿。
她没急着进门,而是弯下腰,冲着驾驶座里面的人笑着说话。
“赵哥,今天谢谢你了,改天请你吃饭。”
驾驶座里坐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口翻得整整齐齐。
赵明杰。
江城第二纺织厂的技术员,大专毕业,在厂里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说话斯文,办事周到,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去。
陆俊眯起眼睛。
这张脸他太熟了。
上辈子,就是这个人,把江雨晴从家里骗走的。
赵明杰表面上是个正人君子,实际上心眼比谁都多。他在厂里跟厂长的女儿搞暧昧,想攀高枝往上爬,同时又吊着江雨晴,图她傻、图她好骗、图她愿意往外掏钱。
那时候江雨晴在厂里当女工,一个月工资四百来块,赵明杰三天两头找她借钱——五十、一百、两百,从来不还。江雨晴还傻乎乎地觉得人家对她有意思,心甘情愿往外拿。
后来厂长的女儿跟别人好上了,赵明杰没攀上高枝,转头就把主意打到江雨晴身上,哄着她跟陆俊离了婚,卷走家里最后那点积蓄,跑得没影了。
江雨晴落个人财两空,回了娘家哭天抹泪,可那时候谁还管她?
陆俊想到这里,手指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江雨甜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她盯着门口那辆车,嘴巴已经撅起来了。
“姐夫,那是谁啊?怎么送我姐回来的?”
“厂里的。”陆俊声音很平。
“什么厂里的?大晚上送人家回来,什么人啊?”江雨甜越看越来气,腾地站起来,走到门口。
这时候赵明杰从车里探出头来,冲江雨晴摆了摆手:“雨晴,跟我客气什么,顺路的事儿。明天厂里见。”
“好嘞,赵哥慢走啊。”江雨晴笑得花枝乱颤,站在台阶上目送车子开走。
桑塔纳的尾灯在巷子口闪了两下,拐弯不见了。
江雨晴转身往屋里走,脸上的笑还没收住。一进门,看见陆俊坐在板凳上,围裙都没系,灶台上是林秀兰在忙活,脸色唰地就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