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都说我嫁了个宝。
太傅清贵,不纳妾,不打牌,逢年过节给我娘家送礼从不落下,两个女儿生下来他都亲自取名。
我也这么觉得,直到昨晚那个梦把我惊得坐起来。
梦太真,真到我摸了半天自己的手才确认还活着。
我没法再躺下去,翻身起床,拿了件外袍披在身上,一路跟着他走进了一条我从没去过的巷子。
跟了七天,我把事情摸了个透底。
当晚我哄睡两个孩子,起身去了库房,把三年的体己连同两箱金叶子一并收拾妥当,天亮前悄无声息地离了府。
旁人都说我温书,是这京城里最有福气的女人。
我嫁的夫君,是当朝太傅裴济。
他家世清贵,品行端正,是圣上跟前最信重的人。
成婚三年,他待我相敬如宾,从未有过一句重话。
府中不设通房,不纳妾室,后院净得只有我们一家四口。
逢年过节,给我娘家的节礼,他总是亲自过目,样样都送到我母亲心坎里。
大女儿语枝,二女儿语宁,名字都是他亲自取的,取义“夫君解语,枝上宁馨”。
我也一直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妻子。
直到昨夜那个梦,将我生生从安稳中惊得坐起。
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我此刻坐在床沿,还在不住地抚摸自己的手腕,确认它没有被折断。
梦里,是凛冽的寒冬,悬崖边上,风雪灌进我的脖颈。
裴济就站在我面前,依旧是那张温润如玉的脸。
可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温书,你占了她的位置太久了。”
他说。
“现在,该还给她了。”
我身后,是两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儿。
我跪下来求他,求他看在女儿的份上,放我们一条生路。
他笑了。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一种夹杂着快意与残忍的笑。
他轻轻抬脚,将我连同我死死护在怀里的语枝和语宁,一同踹下了万丈悬崖。
失重感和骨头碎裂的剧痛,真实得让我窒息。
“啊!”
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天还未亮,窗外一片墨色。
身侧的裴济睡得安稳,呼吸平缓。
我看着他俊雅的侧脸,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一个梦而已。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我再也躺不下去,轻轻翻身下床,连鞋都忘了穿,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轻微的悉率声。
是裴济。
他醒了。
我立刻站定,屏住呼吸,躲在屏风后面。
他似乎没有发现我,动作很轻地起身,穿上外袍。
他要做什么?
这个时辰,既不是要上早朝,也不是要去书房。
一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疯狂地从我心底滋生。
我看着他推开门,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几乎是下意识地,我迅速拿过衣架上的外袍披在身上,也跟着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夜色成了我最好的掩护。
我倒要看看,我的好夫君,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裴济的步子很快,但很稳。
他没有提灯笼,却对府中的路径熟悉到了极点,像是闭着眼睛都能走。
我远远地跟在后面,心脏在腔里擂鼓。
夜风很冷,吹得我牙关都在打颤,可我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我看着他熟练地避开了巡夜的家丁,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院一个极其偏僻的角门闪了出去。
那个角门,我嫁进来三年,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出了府,是一条深邃的窄巷。
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泛着幽幽的冷光。
我贴着墙,将自己藏在最深的阴影里。
裴济的脚步没有停。
他穿过两条街,走的都是寻常百姓不会走的小路,七拐八绕,像是在故意甩掉什么人。
若不是我今夜豁出去了,跟得极紧,恐怕早已跟丢。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一个当朝太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何要在凌晨时分,走这样鬼祟的路线?
他要去见的,到底是什么人?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他最终停在了一条名叫“烟柳巷”的巷口。
这里更为偏僻,巷子两旁的院墙都有些斑驳,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他没有犹豫,径直走了进去,在巷子最深处的一户人家门前停下。
那是一扇很普通的木门,门上连个像样的铜环都没有。
他抬手,极有规律地敲了三下。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一个黑影将他迎了进去,门又迅速关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
这里是什么地方?
绝不是什么同僚的府邸,更不可能是烟花柳巷。
倒像是一处……藏在外面的家。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我在对面的墙角下蹲了下来,冰冷的墙壁硌得我后背生疼。
我告诉自己要冷静。
或许,只是处理什么机密要事。
对,一定是这样。
可梦里他那双冰冷的眼睛,又一次浮现在我眼前。
我等了很久。
久到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早起的小贩已经推着车从街口经过。
我的四肢都已冻得僵硬,几乎失去了知觉。
门,终于又开了。
裴济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子。
在府中,在我面前,他总是温和而疏离的,像一幅完美无缺的画。
可此刻,他眉眼间带着一丝满足的疲惫,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极淡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那是一种卸下所有防备和伪装的松弛感。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了平里太傅大人的模样,转身离去。
我没有立刻跟上去。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弄清楚,这扇门背后,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