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火漆已经脆了,一碰就碎裂开。
是宣纸。传统的竖排,从右至左,用毛笔书写。
墨色乌黑沉静,力透纸背,字体是瘦长而有风骨的楷书,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稳重,却又在转折处透出几分不羁。
信不长:
“屿侄孙如晤:
见字如面。余一生奔波,薄有积蓄,然孑然一身,无妻无子。
钱财乃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余幼时家徒四壁,双亲了无音讯,兄弟六人仅存半数,若无长兄拉扯,余恐亦无今。
然,余观林家小辈,汝亦无父母庇佑,却性纯良,不慕虚荣,有赤子之心。
此十亿资财,赠予汝手,望汝善用之。
可肆意,可荒唐,可醉可梦,但求不负此生,快意人间。
唯有一诫:莫贪莫赌,守心即可。
叔公正德,绝笔。”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略小、墨色也似乎略新的字,像是后来添注的:
“另:为免汝手足无措,余三年前已设信托,资金可保安全增值,年化收益稳定。汝每月可取用收益,本金永固,可享一世无忧。”
信纸有种特殊的纹理和韧性,指尖抚过,能感受到宣纸纤维细微的起伏。
墨香很淡,混合着陈年纸张特有的、微凉的气息,幽幽地钻入鼻腔。
“信托....三年前就设立了?”林屿抬头,看向周律师。
所以,在二叔公确诊、决定立遗嘱、甚至更早的时候,这一切就已经在悄然运作了?
他感觉像是一出早已编排好的大戏,自己直到此刻,才被突然推到舞台中央,追光灯“啪”地打亮,而剧本早已写好。
“是的。”
周律师颔首,从公文包另一侧,取出另一份装帧更为精美厚重的文件,深蓝色封面,烫着金色的“恒昌家族信托”字样。
“林正德先生三年前体检确诊后,便开始着手安排身后事,并委托我们设立了这份不可撤销的家族信托。”
“那九亿流动性金融资产,便是信托的全部财产。”
“信托由国内顶级国有银行的私人银行与资产管理团队共同托管运作,方向经过严格限定,主要集中于国债、政策性金融债、高等级信用债及部分流动性极佳的货币基金。”
“组合的风险评级为R1,也就是最低风险等级,本金安全有极高保障。”
他熟练地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是复杂的图表和数字,他的手指滑过几行关键数据:
“信托自成立以来,运作稳健。过去三年,累计产生税后净收益约七千八百万元人民币。”
“据当前资产配置和保守估算,今后每年可为信托带来的税后净收益,大约在两千六百万元人民币左右。折算到每一天,大约是七万一千元。”
“这笔收益,会于每月第一个工作,自动划入您指定的个人收益账户,您可以自由支配,无需任何审批。”
“而信托的本金部分将永久封闭运作,您作为受益人,无权一次性提取,但可以指定您的下一代或其他符合条件的人作为后续受益人。另外,”
他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之前三年累积的收益约七千八百万元,也会在您办妥全部手续后,一并转入您的个人账户。”
每年....两千六百万。每天....七万一。
还有那已经存在的、七千八百万的积累。
林屿靠在宽大冰凉的皮质椅背上,感觉会议室的景象开始旋转、扭曲。
窗外陆家嘴那些笔直的摩天楼,仿佛集体向他倾斜过来;天花板上璀璨的水晶吊灯,化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然后睁开眼。
世界恢复了原状。但冰冷,清晰,奢华,真实得令人心悸。
“我需要签什么?”他听到自己问。
声音竟然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事到临头、放弃挣扎的麻木。
“这些。”周律师将手边另一摞、高得像座小山的文件推过来。
每一份都用不同颜色的荧光标签纸仔细标记了需要签名和填写期的地方,标签像彩色的羽毛,在厚重的法律文本间。
“继承权确认声明、信托受益权确认书、资产接收确认清单、税务居民身份声明、反洗钱调查表、私人银行开户协议....总共二十七份主文件及相关附件。”
“您可以在这里花时间慢慢阅读每一页条款,也可以带回去,聘请您信得过的独立律师或财务顾问进行审核。”
“不过,据遗嘱执行程序,部分关键文件有法定的签署时限,最晚需要在七个工作内完成签署并公证,否则可能会影响资产交接流程。”
林屿伸手,拿起最上面一份文件。
标题是《遗产继承接受声明书》,正文是密密麻麻的印刷体小字,充斥着“兹声明”、“放弃....权利”、“不可撤销”、“承担一切法律后果”等冰冷坚硬的词汇。
他强迫自己看了三行,目光就开始涣散,那些字句拆解成无意义的笔画,在眼前飞舞。
他放弃了。
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周律师已经贴心地用一枚金色的回形针,别在签名栏旁边。
“笔。”他说。
周律师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支通体黑色、造型低调的钢笔,递过来。
笔身沉甸甸的,是金属的质感,笔帽顶端有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六角星标志。林屿认出那是万宝龙。
他接过笔,拧开笔帽,笔尖是金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他在第一份文件的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林屿”。
二十八年来,他无数次写下这个名字,在作业本上,在考试卷上,在入职申请表上,在报销单上。
但从未有一次,觉得这两个字如此轻,又如此重。
轻得像羽毛,仿佛一吹就散;重得像整个未来,都压在了这简简单单的十六画上。
他一份一份地签下去。
起初,手还有些不稳,笔画略显滞涩。但随着签名次数的增加,一种奇异的麻木和某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笼罩了他。
手腕的动作越来越稳定,笔尖划过高级纸张,发出“沙沙”的、令人心安的细微声响。
这个名字,仿佛在这一次次的重复书写中,被赋予了全新的、连他自己都尚未理解的重量和含义。
签到最后一份文件——那是一份厚厚的、关于境外不动产接收管理的授权委托书——时,他的动作已经流畅而机械。
落下最后一笔,他停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片刻,然后轻轻放下。
笔身与光洁的胡桃木桌面接触,发出“嗒”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律师一直静静地注视着,直到此刻,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那属于顶级专业人士的完美仪态,似乎也微微放松了一线。
“恭喜您,林先生。”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再次向林屿伸出手。
这次,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笑容,“所有法律程序,到此基本完成。从现在起,您是林正德先生遗赠的这笔财富的合法所有者和受益人了。”
林屿也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相对,他能感觉到对方手掌的燥和温暖,以及那沉稳有力的握力。
“作为遗嘱执行人和您的受托律师,我还有最后几样东西需要交给您。”
周律师走回座位,从公文包最内侧的夹层,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信封,以及一个略显古旧的深红色天鹅绒小袋。
他将黑色信封推到林屿面前。
“这里面是信托收益账户的银行卡和初始密码函。账户已于今激活,过去三年累积的信托收益约七千八百万元,已经全额存入。”
“此后每月1,当月收益会自动入账。请您务必尽快登录网上银行或前往任意该银行网点修改密码,并建议开通大额交易短信提醒等服务。”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张卡没有实体银行名称标识,是私人银行定制卡片,在境内外带有银联、万事达等标识的ATM和POS机上均可使用,没有额度限制,但大额交易可能会触发后台核实,这是安全措施,请您理解。”
接着,他拿起那个深红色天鹅绒袋,解开束口的金色丝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是三把钥匙。
一把是略显沉重的黄铜钥匙,造型古拙;一把是现代感十足的电子钥匙卡;还有一把是精致的银色小钥匙。
“这是三处房产的钥匙。”
“黄铜钥匙对应新加坡武吉知马区的独栋别墅,永久地契。电子钥匙卡是香港半山高级公寓的门禁和房门钥匙,租赁地契,剩余年限约52年。银色钥匙是伦敦切尔西区一处联排屋的房门钥匙,也是租赁地契,剩余年限125年。”
“具体地址、产权文件副本、物业联系方式等,都在刚才您签署的文件附件中,稍后我们也会给您一份详细的清单。”
林屿接过黑色信封和那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
信封很薄,钥匙很凉。触感真实。
“我该怎么....”他抬起头,目光有些空茫地看向周律师,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他本来想问“我该怎么花这些钱”,但这个问题此刻听起来如此愚蠢,如此不合时宜,甚至带着一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可笑。
周律师却理解了他的未尽之言。
他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带着更多人情味,甚至有一丝鼓励。
“这是您接下来需要自己探索的、最重要的问题了,林先生。”
他温和地说,目光扫过窗外璀璨的城市天际线。
“就像林老先生在信中对您说的——可肆意,可荒唐,可醉可梦。”
“只要不违反法律,不违背公序良俗,不影响信托本金的安全,您可以去做任何您想做的事,去任何您想去的地方,成为任何您想成为的人。”
“这笔财富给予您的,首先是选择的权利,和说不的自由。”
“任何事?”林屿喃喃重复。
“任何事。”周律师肯定地回答,语气郑重,“不过,作为一个比您虚长几十岁、见过一些世面的人,我个人的建议是——”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眼神还有些恍惚的年轻人,语气变得更加诚恳。
“先从小的开始。比如,走出这栋大楼,给自己买一杯真正好喝的、不用考虑价格的咖啡。”
“然后,找一家一直想去但总觉得太贵的餐厅,好好吃一顿晚饭,不用看菜单右边的价格。”
“最后,回家,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什么也别想。”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这座城市依旧喧嚣,但您的人生....”
他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
“....已经彻底不同了。”
林屿握紧了手中的信封和钥匙,冰凉的金属棱角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他点了点头,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