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老绥城饺子馆开了二十年，老板姓魏，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包的饺子皮薄馅大，在绥城很有名气。他的饺子馆不大，只有八张桌子，但每天饭点都坐满了人，有时候还要排队。

雾天、苏果和禹辰到的时候，正好赶上饭点。饺子馆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空气里弥漫着猪肉大葱和韭菜鸡蛋的香味。苏果眼疾手快，抢到了靠窗的最后一张桌子，得意得像中了彩票。

“老板，来三斤猪肉大葱，两斤韭菜鸡蛋，一斤羊肉胡萝卜，再来三碗饺子汤！”苏果一坐下就开始点菜，那架势像是在指挥一场战役。

魏老板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苏果一眼。“三斤猪肉大葱？你们三个人吃得完吗？”

“吃得完，”苏果指了指雾天，“这个人一顿能吃二十油条，三斤饺子对他来说就是开胃菜。”

魏老板看了看雾天，又看了看苏果，摇了摇头，回厨房忙去了。

禹辰坐在雾天对面，脸上的伤已经好了一些，肿消了大半，但嘴角还有一道结痂的疤。他这两天跟着雾天练呼吸，感觉身体确实有了一些变化——不是力气变大了，而是精神变好了，以前总是昏昏沉沉的，现在清醒了很多。

“天哥，”禹辰说，“我今天练了你教的呼吸法，感觉口那个地方，就是肋骨裂缝的地方，不怎么疼了。”

“那不是呼吸法的作用，”雾天说，“是时间的作用。裂缝本来就在愈合，呼吸法只是让你更专注于身体的感觉，从而忽略了疼痛。”

“那到底有没有用？”

“有用。但用处不是止痛，而是让你学会感知自己的身体。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在什么。他们饿了才吃，累了才睡，疼了才看医生，永远是被动地反应，而不是主动地控制。呼吸法是让你从被动变成主动的第一步。”

苏果在旁边嘴：“你说的这些，和瑜伽老师说的一模一样。”

“瑜伽老师说的有道理。”

“但你上次用瑜伽把棒球棍弹断了，瑜伽老师可做不到。”

“那不是瑜伽，那是——”

“我知道，”苏果打断了他，“那是你们外星人的本事。但你对外都说那是瑜伽，所以在我这里，那也是瑜伽。你就当我是个傻子，信了你的邪。”

雾天看着苏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算一个笑，但接近了。

饺子上来了。三大盘，摞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猪肉大葱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雾天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他的瞳孔又放大了。

“好吃。”他说。

苏果和禹辰同时笑了。这个外星人对地球食物的反应永远是“好吃”两个字，但每次说的时候表情都不一样——有的是惊讶，有的是满足，有的是好奇，有的是回味。这一次的表情是满足，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了水。

三个人吃了一会儿，苏果忽然放下筷子，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雾天，我跟你说个事。”

“说。”

“今天那个俄罗斯女人，我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苏果想了想，把今天上午的面试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从招聘信息的措辞，到安娜的外表和气质，到她自称的“国际自然保护联盟”，到她看他的眼神。他说得很仔细，把每一个细节都描述了一遍，甚至模仿了安娜的坐姿和说话的语气。

禹辰听完，皱起了眉头。“苏哥，你不觉得你太疑神疑鬼了吗？人家就是招个临时工，你想这么多什么？”

“你不懂，”苏果说，“我在绥城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那个女人，她不是做行政的，不是做人事的，她身上有一股劲儿，一种……”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急得直挠头。

“一种军人的气质。”雾天替他说了。

“对！”苏果一拍桌子，“就是军人的气质！她坐得那么直，站得那么稳，看人的时候眼睛不动，嘴角不动，整个脸都不动，就像戴了一张面具。普通人不会这样，只有受过严格训练的人才会这样。”

雾天夹了一个饺子，慢慢地吃着。他在思考。苏果的判断和他自己的分析一致。从苏果的描述来看，那个叫安娜的女人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是情报人员。俄罗斯对外情报局（SVR）或者格鲁乌（GRU），两者都有可能。她的目标应该是他，而不是苏果。她接触苏果，是因为苏果是他在绥城最亲近的人。

“苏果，”雾天说，“你继续和她接触。不要表现出任何怀疑，也不要表现得太聪明。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但每做一件事之前，先告诉我。”

“那她要是让我做违法的事呢？”

“不会。她的目的是接近你，通过你接近我。在达到这个目的之前，她不会让你做任何违法的事。”

苏果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我还是觉得不踏实。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怎么突然就卷进这种事里了？又是黑社会，又是军方，又是外国间谍，我何德何能啊。”

“因为你认识我。”雾天说。

苏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自豪。“你说得对，因为我认识你。认识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大的一件好事，也是最大的一件麻烦事。”

禹辰在旁边听着，忽然说了一句话，让两个人都安静了。

“天哥，苏哥，你们说，除了这个俄罗斯女人，还有没有别的人在盯着我们？”

雾天放下筷子，看了一眼窗外。饺子馆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雾气，看不清外面的街道，但他的听觉系统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声音——相机快门的机械声，大约在五十米外，方向是东南，高度在十五米左右。

有人在对面的居民楼里用长焦镜头拍照。

“有。”雾天说。

苏果和禹辰同时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但他们什么都看不到，只有蒙着雾气的玻璃和模糊的街灯。

“现在怎么办？”苏果问。

“继续吃饺子。”雾天拿起筷子，又夹了一个，“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发现雾天这个人——不，这个外星人——有一个很厉害的本事，就是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用吃来解决。打架之前吃，打架之后吃，被军方带走之前吃，被间谍盯上之后还是吃。仿佛在他眼里，吃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其他一切都是次要的。

但苏果转念一想，也许雾天是对的。该来的总会来，该发生的总会发生，你吃不吃饺子都改变不了什么。那不如先吃完饺子再说。

“老板，”苏果举起手，“再来两斤猪肉大葱！”